三阿哥自斟一杯，仰头喝干，“打扰了诸位的雅兴，实在不好意思。”
他轻轻冲皇贵妃摇了摇头，“我今日写了一篇文章，本意是想寄给皇阿玛，但又怕自己写的不好，所以想麻烦皇额娘批评指正。”
皇贵妃勉强笑道：“好，我知道了，等我忙完了就帮你看。”
三阿哥这句话只是托词罢了，他写了文章，既然觉得不好，为什么不找先生指点？皇贵妃能指点什么？
皇贵妃也明白三阿哥的意思，他叫皇贵妃不要生气，回头这边散了，他有话对皇贵妃说。
皇贵妃作为上位者，最擅长喜怒不形于色，但今日三阿哥频频遭人嫌弃，皇贵妃也没心思装和善了。宴会草草结束，皇贵妃回到景仁宫，叫三阿哥过来说话。
三阿哥到了景仁宫，看皇贵妃还是花园里待客的装扮，他心里就知道了，皇贵妃还因为花园里的事情而恼怒，没心思换上家常衣裳。
三阿哥肚子里打着草稿，琢磨着该如何劝慰皇贵妃，不想皇贵妃先挤出笑来安慰他。
“那些个毛丫头有眼无珠，她们哪知道你的好，你别理她们，回头皇额娘给你找更好的。”
三阿哥笑了，“您看我像是在意的样子吗？她们不过是陌生人，我不会在意陌生人对我的看法，我的心病从来不在外人身上。反倒是皇额娘，您千万不要生气，不要因为她们气坏了身子。”
皇贵妃看三阿哥当真不在意，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三阿哥本就心思敏感，若是因为她办的宴会，三阿哥受到了伤害，皇贵妃心里如何过得去？
“那些个不知所谓的小丫头，她们以为自己是天仙吗？若不是你病了，还轮不到她们上桌呢！”
一个个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敢瞧不起三阿哥！
三阿哥满不在意地笑笑，“皇额娘把我当成宝，看到她们那样的态度，免不了要动怒。可是换位想一想，格格们害怕我嫌弃我，这也是人之常情。”
“什么常情！不许你自轻自贱！”
三阿哥正色道：“皇额娘，对于女人来说，嫁人就像投胎一样重要吧！”
皇贵妃顿了一下，三阿哥继续说道：“女孩子在娘家顶多能待二十年，假设她能活五十岁，剩下三十年都要在婆家度过。在娘家的时候还有人宠着，能过几天轻松日子。等到了婆家，她要伺候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人。如果嫁错了人，这个女人三十年的后半生就毁了。这我还是往好处说呢！现实只会比这更糟糕……”
皇贵妃叹道：“女人，不都是这样嘛！”
“约定俗成的事情未必就是对的，如果我是女孩子，我连疯病都不敢得。男子疯了，还有人给他娶媳妇，让他延续香火。女子疯了，只怕要被溺死！
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我是今日被邀请的格格，我也不敢嫁给一个疯癫的皇子。一旦成为三福晋，三阿哥所做的一切荒唐事情，她也要跟着承担责任。但她能管得住一个疯子吗？
每一个女人的后半生都很辛苦，都已经这么惨了，还要跟一个疯子绑在一块，那不是更可怕？皇额娘，算了吧！我这样的人不适合娶妻生子，我们不要做坑害女子的帮凶。”
皇贵妃看着他，慢慢撇过头去。
她低声道：“你倒是很会为别人考虑……”
可是谁为你考虑呢？
三阿哥摸着椅子扶手，慢慢地开了口。
“说句很难听的大实话，皇室里头，从祖上到我们这一代，其实都不太正常。”
都说顺治皇帝偏宠董鄂妃，但是据三阿哥知道的内情，董鄂妃活着的时候谨小慎微，甚至可以用卑微来形容，这实在不是一个宠妃该有的样子。
皇上妻妾众多，他从小缺失父爱母爱，所以极度渴望家庭的温暖，对待喜欢的妻妾子女，他很肉麻，对待不喜欢的妾室和子女，他看起来非常冷漠。
“祖孙三代，其实谁也没有体会过正常家庭是什么样。皇阿玛已经算是很好的了，因为他成长过程中缺少那些真挚的情感，所以他想要做到最好，用自己的真心去换来真心。
皇阿玛虽然好，但我一点也不羡慕太子，因为我知道皇阿玛对他的控制欲太强了，这样扭曲的父子感情，将来迟早要出问题。
我呢，我本身就活得不清楚不明白，我这样的人娶了妻生了子，他们会过什么样的日子？我未必能照顾好他们，他们还要承受外界的风言风语。今日几个格格稍微离我远一些，皇额娘都如此愤怒，来日别人孤立我的孩子，我又是什么心情呢？”
皇贵妃听他讲话，心中酸涩难忍，“你这样的好孩子，实在不该孤孤单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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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章只有三千多字，上午忙着改文，下午睡了一觉，然后发现厨房顶棚漏水了，因为这个忙活了好半天，现在好像还有点漏，明天再看看吧！我真是……焦头烂额……
第37章
三阿哥歪头看向门外，湘妃竹帘挡住阳光，三阿哥隐隐约约能看到朱红色的宫墙，这一道宫墙后面，是下一道宫墙，这紫禁城就像迷宫一样，关在里面就找不到出路。
“人不是一定要成亲的。年轻男女成婚，谁受益最多呢？是这个国家，是整个社会。男女成婚组成一个一个小家庭，这样的结构有助于社会稳定。成婚后生了孩子，源源不断地为社会提供劳动力。
家庭变成他们的羁绊，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一个地区，抱团取暖，渐渐组成庞大的家族，这样更有利于他们生存。国家也希望他们发展成大家族，这样人口不会随意流动，也会减少各种不稳定的因素。”
三阿哥扭头看向皇贵妃，“如果皇额娘没有成亲，如果您是个男人，现在的您，在做什么呢？或许在官场上大展拳脚，像您的父兄一样；又或许做一个浪荡公子，周游江湖；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爱吃爱玩的富贵闲人。”
不管怎样，总好过被关在深宫里。
“您和皇阿玛是表兄妹，现在位同副后，但是初入宫的时候，也受过不少委屈吧？上面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其次是两位先皇后，下面有众多嫔妃，您还要帮着抚养皇子公主，只是处理这些人际关系就够受的了。您现在也许不是不委屈，只是习惯了……”
皇贵妃撇过头去，轻轻抹掉眼角一滴泪。
她抱怨道：“不是在说你的事吗？怎么又扯到我身上？”
弄得人心里怪难受的……
皇贵妃也是读过书的，因为懂得多，所以想得也多。她未必没有想过，如果她是个男人，她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人很爱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所以皇贵妃心中也是苦闷的，这种苦闷又无处诉说。
别人无法理解她心中的烦闷，他们只会说，你已经是皇贵妃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难道你要当皇后？那倒也是，你是有资格当皇后的。
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她是什么位份！她的烦闷都在三阿哥三言两语间讲出来了……
三阿哥忙赔笑道：“我不是故意要惹皇额娘伤心，我只是想说，人这一辈子，怎么过不是过呢？我既然已经疯了，何不更加离经叛道一些！我只管自己舒坦，什么香火，什么未来，统统不必去管！”
皇贵妃垂着眸沉默良久，“你是铁了心，不想成亲了？我看那茉莉倒还好，家世虽然差了点，但行事大方，跟你说话也不躲不藏的。同桌的格格们个个都比她出身好，她也是不卑不亢的样子，倒让我高看一眼。”
三阿哥无奈地笑了，“皇额娘怎么又提起她了？她还是个小孩呢！我是铁了心不成亲的，皇额娘不要再为我劳心劳力了。”
“也罢！便如了你的愿吧！一会儿我就给皇上写封信，就说……就说提起你的婚事，你就大受刺激，我看你的状况不适合成亲，若是硬来，只怕会毁了你。”
皇贵妃瞪着他，心里还是有火。
“来人！替我去拧他的耳朵！这位小爷净给我添麻烦！”
宫女轻轻地掐，三阿哥大声哎呦哎呦。
皇贵妃看他装模作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可提前告诉你，我这里尊重你的意见，能帮你遮掩的，我也尽量去遮掩。至于皇上那里会不会听我的，我可不敢保证。你要知道，你的父亲是个皇帝，他唯我独尊惯了，他只管做他认为对你好的事情。”
“皇额娘嘱咐的是，皇阿玛确实不好对付……”
皇贵妃嗔怪道：“口无遮拦！这话也就在我这里说说吧！若没有别的事，你就回去吧！回去后不必再来请安，课也不要上了，安心在屋里憋几天，好歹装出心灵受伤的模样。”
三阿哥叹道：“别的都好说，就是院子里太热，我讨厌冰盆……”
“你不是有慈宁宫小花园的钥匙吗？没事就去那里的阴凉处躲着。不过你得防着苏麻喇姑，她人老成精的，我怕你的失意骗不过她。”
三阿哥连连点头，“皇额娘就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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