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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完结】(104)

  右上角还辟了一个专架,放的是《大学问》、《传习录》、《王文成公全书》三十八卷,足见这位罗老板也是心慕阳明先生之人。

  黛玉与张居正携手踏进店内,只见地上铺的是菱形青砖,书架底都垫了半尺高的石台,后墙开了通风窗,糊的是通光不透尘的桑皮纸。

  后进院半开着,只能看到里面摆了两张柳木工案,一个是刻字雕版用的,一个是印工刷墨用的。几排立架上还摆着晒干的新书内页,架子前后还倒挂了艾草驱虫。

  一切通风、防潮、防虫的事都做得十分细致,想来老板十分爱书。

  黛玉越看越满意,十分想把这家店盘下来,但是在经营策略上,还是得参考潇湘书林的范式。

  她辨认了店中五处对联上的字迹,其字如长枪大戟,取法高古,遒劲奇崛。纵横跌宕,又寓刚于逸,实在独树一帜。略加推敲,再加上他姓罗,黛玉对其字其人,都已经有了八分猜想。

  “二哥哥,你去帮我挑十本诗词集,李杜元白,王摩诘、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就不必找了,朱雀都看过了的。”

  黛玉请张居正去挑诗集,自己则走到店外,在那位闭目养神的罗老板面前,清了清嗓子,“老板,我来猜你写的五副对联了。”

  罗老板眼睛都懒得睁开,“啧”了一声,“钱没带够就别猜了。”

  黛玉笑道:“幌子上的四字联是‘图藏九域,墨补海舆’。曲尺柜台后挂着的五字联上写的是‘寸缣收禹迹,孤剑镇尧封’。

  阳明先生专架上贴的六字联是‘测晷影知疆界,守冰霜证丹心’。直棂方窗上写的七字联,是‘九塞烟云生腕底,八荒忧乐注毫端’。

  门板后写的八字联是‘缩地成图金汤在目,补天有石砥柱存胸。’”

  她一气呵成地念出来,让方才安然躺睡的罗老板,惊而坐起。

  他一副恍然在梦的情态,将黛玉上下打量了许久,愕然大喊:“你怎么在我梦里,还会说话呢?你不是进了那府里,怎么又出来了?”

  黛玉以为他大梦初醒,还在懵怔的状态,不由笑道:“虽说人间不过大梦一场,咱们说的都是梦言梦语。我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遇见谁,不见谁,好像都没有道理可讲。罗老板又何必疑惑呢?”

  罗老板愣了一下,拍手大笑:“我五岁那年,梦见自己来到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东西两边是红色的房子,占据了半条街。外面百货沓集,市人肩摩,一个小姑娘乘轿而来,被人请进了西边的大院里。我以为又做了那样的梦,还以为你就是那个小姑娘呢!”

  这会轮到黛玉惊讶了,莫非他梦见的是自己在那个世界的场景。

  张居正听到他们的对话,捧着十本书出来,问罗老板:“不知那五副对联,她猜对了没有?”

  罗老板笑道:“姑娘眼力真好,这十本书就送给姑娘啦。”

  黛玉眸光一转,“我的确眼力不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老板正在编一部《广舆图》,您就是嘉靖八年的罗状元吧?”

  嘉靖十九年,左春坊左赞善罗洪先,翰林编修唐顺之、赵时春各自上书请求,请皇太子出御文华殿,受群臣朝贺。嘉靖帝称疾不视朝,讳言储君临朝事,于是将这三人切责一顿,罢黜为民。

  之后三人各自归乡,过着隐逸的生活,没想到罗洪先为了编撰《广舆图》来到了荆州地界。

  “你们是什么人?莫非是严分宜派你们来做说客的?我都说了我毕生志在林壑,不在庙堂。”罗洪先被认出来后,颇为着恼,再无好脸色,扬手赶人,“你们拿了书快走!”

  严分宜指的便是礼部尚书严嵩,因他是江西分宜人,以地望称之,便是严分宜。

  黛玉想起来,罗洪先其实也是江西人,严嵩的老乡。严嵩以乡党之故,先后多次派儿子、乡人为说客,劝服罗洪先复职,但罗洪先坚决力辞。

  这是一位清介自守,不附权贵的志士,也是学养深厚,气节刚直的文人。

  黛玉忙解释道:“虽说严尚书此时人在荆州,为主持辽王婚礼而来,但我们与他毫无关系。我是替江南潇湘书林,在荆州寻觅分店铺面的人。

  我听闻罗先生,喜欢考图观史,想来您毕志林壑,流寓荆州也只作短暂停留,何不将此店转让于我?这样您可以一下子凑足路费,够您走遍大江南北,完成《广舆图》了。”

  黛玉猜想他之所以拿五副狂草对联,吸引顾客来猜字,恐怕不是为了讹财,而是为了盘缠。

  罗洪先见她拿出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一眼,考虑良久,道:“这书坊是我从一个鳏老江陵的族叔那里继承来的。我听姑娘是江南口音,不是荆州人。若你能找本地士绅和江陵府学的教授联名作保,我就将‘忘归处’转卖给你。”

  张居正道:“这个好说,借您纸笔一用。”

  很快,他就写完了两份买卖契书,并在担保人上落了湖广举子张居正的名字。

  罗洪先捻须打量了张居正一眼,“原来你就是教授们,赞不绝口的江陵神童张居正啊!”

  “不及您经国济世状元之才!”张居正谦和一笑。

  在林妹妹的预言里,这位罗洪先才是了不起的人物,他精研天文舆地,乃至战阵攻守、九边疆界、阴阳算数无不博究,他在前人基础上创制的《广舆图》为大明的疆域统辖,军事防御提供强大的助力。

  二人又相谈了片刻,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眼见黄昏将近,罗洪先忙道:“你先去找府学的教授签担保,我把东西收拾收拾,也好给你们腾挪地方。”

  黛玉笑道:“我们不急,还未找到掌柜的,您慢慢收拾就好。”

  “可我急呀,万一严分宜找到我,我又得多费唇舌拒绝他。还是早走为妙!而况要下雨了,我得收拾后院晒的书。”罗洪先摆了摆手,在书店门口挂上打烊字牌,转身进了内院忙活去了。

  江陵府学坐北朝南,遵循了传统礼制,是中轴对称的布局。进门是一面照壁,之后是石柱雕镂云龙的棂星门,再是半圆形的泮池象征“辟雍”,跨以三虹石桥。

  黛玉站在门口,只能看到大成殿覆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鸱吻饰屋脊。心想嘉靖十五年,十二岁的张居正考中秀才案首,一挥而就创作出的《南郡奇童赋》,使他声名大噪,补为江陵府学生。这里就是张居正精进学问的地方。

  张居正先拿着文契,去请相熟的教授作担保去了,他很快办完了事,带着文契出来。

  黛玉也与罗洪先完成了交易,没想到他的包袱已收拾好了,胳膊肘下夹了一把油纸伞,接过契书和银票,交了柜台和大门的钥匙,道了一声“多谢,有了担保,姑娘明日直接去官府过契就行了。我柜上还有一把伞,留给你们用的。今天会有一场大雨,错过了就要九月再见了。”说罢,抬脚就走了。

  见他行动如此潇洒,没有半分留恋的意思,黛玉不禁与张居正相视一笑。

  随后黛玉看到了柜台上的雨伞,又想起她占卜出的“无妄卦”,叹了一口气道:“罗先生也是精通阴阳术数之人,他的意思是荆州要一直无雨到九月了。怪不得他跑得那么快,再过不久,荆州恐怕就要吃水困难了。”

  张居正道:“人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未雨绸缪,总能为百姓求得生路的。明日我先在家中院里打一口井蓄水。”

  店门前的光影渐渐褪色,眼见就到酉时了,黛玉迟疑了半晌,才不甚情愿地道:“张居正,你送我回辽王府吧。等后日王府自宴,辽王兴许还会请你这个儿时好友去吃酒,我们在府中相见也可。”

  渐渐淡去的日影中,张居正回眸看她,眉宇间的不舍之意,如春波流转,他动了动唇,轻声道:“今晚别回去了,就住我家吧。”

  “这怎么行……”黛玉缓缓摇头,勉强扯了个理由,“我没带换洗的衣裳和衾被”。

  “我去买!”张居正立刻行动起来,捧起书道,“连同这些诗集,一并差人先送回家。”

  黛玉追出门来,将伞递给了他,“防着雨。”

  不巧,张居正才踏出门来,檐下就挂起了一道水晶帘,二人手把着同一柄伞。

  此情此情,不由让黛玉想起《白蛇传》里的唱词。“想当初风雨同舟情义厚,一柄伞下共绸缪,从今后刀山火海随卿走,白首同心到尽头。”

  不曾想这句话,被张居正念了出来,一片雨润烟浓的气息中,他的话音变得格外缠绵缱绻。

  雨雾朦胧中,隔着一道门槛,两个人痴痴相望,用眼神描摹着对方的面容,最后还是张居正先移开视线,歉然道:“娘子,等我回来!”随后半掩了门,遮住她的倩影,自己撑开伞走进暮雨中。

  “我只等你一刻钟!”黛玉嗔道。

  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黛玉脸颊红透,仰靠在门上,云鬟微松,春山轻颦,只把一双柔夷轻摁在心口。只觉得又甜蜜又羞恼,他叫她娘子,她怎么都忘了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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