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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完结】(124)

  诏狱的甬道深邃幽暗,墙壁上插着的松枝火把,跳跃着昏黄的暗光。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灯油、腐朽稻草和铁锈般的气味。

  黛玉走在陆绎身后,他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冷硬。她心中很是不解,周修远分明不是嫌犯,为何陆绎要指鹿为马?

  从甬道尽头拐入一间相对整洁的审讯室,里面四壁是石墙,只有一张榆木大案,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并笔墨纸砚。

  周修远正蜷缩在角落里蹲着,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脸上涕泪交错。看到黛玉进来,他带着哭腔喊:“林老师!”

  黛玉的心顿时被揪住,刚要上前抱他,却被陆绎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带出去,隔壁候着。”陆绎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响。

  两个狱卒立刻上前,将哭喊挣扎的周修远拖了出去。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室内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晕,以及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绎走到桌后,撩起披风坐下。他没有看黛玉,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墨锭,在粗糙的砚台里缓缓研磨。

  “沙沙”声在一片寂静中被无端放大,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在灯影下半明半暗。

  “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黛玉没有动,依旧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她挺直了背脊,沉默地看向陆绎。

  “姓名。”陆绎抬眸,目光像两道冰冷的飞刀,直射过来。他拿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

  黛玉吸了一口冷气:“林绛珠。”公事公办是么?那就公事公办好了。

  “籍贯。”

  “苏州。”

  “年岁?”

  “十四。”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现居何处?”

  “城东,小纱帽胡同。”

  “营生?”

  “打算授馆教书,还未找到合适的院子,方才那个孩子是我学生。”

  陆绎的笔尖似乎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目光从纸面移向黛玉娇美的脸,那眼神深沉如渊。

  “婚配与否?”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笔杆的手,指节骤然发白。

  笔尖悬停在“否”字上方,一滴浓墨无声地坠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刺眼的黑斑。

  空气仿佛凝固了。

  黛玉的心像是被那滴墨烫了一下,她抬眼,迎上陆绎的目光。那目光中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让她越发疑惑与恼怒了。他到底要闹哪样?

  “未嫁。” 黛玉的声音冷硬,带着一股不驯之意,“这与案情,有何干系?陆大人!”

  “干系?”陆绎像是被她的反问刺了一下,眼底那点幽暗的波动,瞬间被更深的寒冰覆盖,甚至带上了一丝怨毒的嘲讽。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为人师表者,首重德行。一个惯于欺瞒、女扮男装混迹学堂的人,”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冰针扎人,“如何能教出诚实守信的学生?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的学生被疑盗窃,岂非……理所应当?” 他微微偏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门板。

  黛玉的脸上血色褪尽,瞬间明白周修远是因为自己,而遭受了无妄之灾,她向前逼近一步,振声道:“阿绎!你公私不分!当年之事与那孩子无关!今日你身为锦衣卫总旗,构陷无辜稚子,滥用职权!你有什么资格在此妄谈德行!”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构陷?”陆绎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本官依法办案,何来构陷?你那学生,体貌与逃犯相似,出现在案发当场,人证物证皆需详查!倒是你,林老师,”他刻意咬重了“老师”二字,“如此急切地为嫌犯开脱,甚至不惜攀诬朝廷命官!莫非……是怕查出些别的什么?怕你在大街上被男人搂抱的事,成为呈堂证供么?”

  黛玉神色一僵,张居正抱她的事,他都看到了么?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校尉快步进来,在陆绎耳边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听得陆绎的眉头瞬间紧锁。

  差役的声音虽低,黛玉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破庙……戏班侏儒,已逮捕入狱……”

  陆绎沉默了几息,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冷漠:“知道了。将隔壁那孩子放了。查清系被贼人冲撞,无辜牵连。”

  “是!”校尉领命退下。

  铁链“哗啦”声响,周修远劫后余生的呼喊传来:“老师!老师!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黛玉安慰他道,她回头盯着阿绎,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的郁怒之火渐渐沉淀,化作悲哀和鄙夷,“你有气冲着我发就好。这番手段,令人齿冷!”

  陆绎额心一跳,伸手指着门口,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带着你的学生,走!立刻!”

  黛玉最后看了他一眼,只剩下全然的疏离。她不再发一言,猛地转身快步冲向门口。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甬道里微弱的光透了进来。周修远满脸泪痕、惊魂未定地站在门口。

  “林老师!”周修远哭着扑身过来。

  黛玉一把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感觉到他单薄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周修远,我们回家。” 她搂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踏入那幽暗的甬道。

  沉重的木门在黛玉和孩子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摇曳的光晕里,只剩下陆绎一人僵立在原地。

  他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在湿冷的石壁上,变得扭曲而巨大。

  那张粗糙的纸静静地躺在昏黄的灯光下。

  “林绛珠”、“未嫁”几个字,墨迹尤新,旁边是那滴刺目的墨点。陆绎的目光,长久地、近乎贪婪地凝在那“未嫁”二字上。

  方才听到这两个字时,心头那瞬间掠过的悸动,是一种隐秘的、带着苦涩的暗喜,此刻如同回潮的暗流,汹涌地拍打着理智的堤岸。

  她被别的男人抱过了,又怎样?只要未嫁,他就有机会。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抚过那两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丝虚无的念想。

  然而,指尖滑过旁边那团的墨污时,动作顿住了。仿佛提醒着他方才的卑劣,提醒着她离去时冰冷的眼神。

  “呵……”一声带着无尽自嘲和惘然的叹息,从他紧抿的唇边逸出。这叹息在寂寥的石室里飘散开,带着微不可察的回响。

  隆冬的京城,寒风如同带了刃口的刀,刮在人脸上生疼。好在偌大的陆府上下都装了玻璃窗,一丝风气儿也漏不进来,唯有火气燥郁的陆绎,将书房的窗大敞着。

  “三爷,张解元到了。”小厮回禀道。

  “阿绎,好久不见。”张居正声音清朗,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陆绎于窗下缓缓回头,淡淡道:“不及你贵人事忙,在夏阁老府上包揽了全部文书之责,竟还有暇光临寒第。”有了锦衣卫的职权就这点好,京城大小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张居正已在对面圈椅落座,姿态闲适:“今日冒昧叨扰,实是为林潇湘的事而来。”他开门见山地道。

  陆绎抬起眼,眸色清冷,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近乎讥诮:“哦?她有什么事?何烦正哥代劳?”那“代劳”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似要将窗外的枯枝咬断。

  张居正仿佛未觉其词锋,唇边笑意加深,只是戴着手衣的双手,轻轻对搓了一下。

  陆绎坐在书案旁,注意到那是一双针脚细密的烟灰色手衣,用的是上好的杭绸,手背处绣着一双白燕,掌心中却绣了一只白龟,稚拙中透着精致。

  “一入冬,林潇湘就亲手做了这双手衣,怕我案牍劳形冻了手。”他语调和缓,目光却胶着在陆绎骤然绷紧的脸上,“她为当年同窗欺瞒你的事怀愧了许久,偏你又借彩戏班盗窃的事膈应她。你们这样僵拧着也不是办法,我夹在中间不好做,特来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陆绎的目光钉在那双烟灰色的手衣上,指甲无意识地掐入掌心,那点细微的刺痛,勉强拽回了一点理智。

  “赔不是?”他讥诮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干涩得如同枯枝刮过青石,“你代她赔不是,不觉得僭越么?”他猛地抬眼,眼底寒光迸裂,直刺向张居正,“你与她,是何名分?竟能替她做主?”

  张居正迎着他的目光,笑意纹丝未动,沉稳如山岳。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重锤落下。

  “阿绎,你我同窗兄弟,有些事,点到即止罢。承蒙不弃,你还喊我一声正哥,那将来她自然会是你大嫂。”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看在我的薄面上,儿时那点无心之失,就此揭过,如何?”

  “大嫂”二字,不啻惊雷,在陆绎耳畔轰然炸响。一股灼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冷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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