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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完结】(184)

  “快!快扶我……回客栈!”张文明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对儿子说:“烧滚水!我要沐浴!更衣!此番……此番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必定是中了!必中无疑!”

  听父亲这么说,张居正反而不抱希望了,他爹小时候就很聪明,下笔成文,不复改窜。七步成诗不在话下,且常有奇句。但是,始终不肯俯就绳墨,按规矩法度行文,所以其文章往往不得考官青眼。

  张居正在客栈里服侍父亲沐浴,见他泡在滚烫的热水里,闭着眼,嘴角竟扯出一丝得意的笑纹,仿佛已听见报喜锣鼓由远及近。

  心中顿感不妙,父亲越是志得意满,那就越可能离题万里,信马由缰地写了。

  沐浴一新后,张文明也不急着休息,而是将自己考卷上的新奇绝句,写了下来,拿给儿子鉴赏一番。

  张居正看完一个字也不敢评,只说他不是考官,无法断言。乖乖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喘,暗想今年若晚点放榜就好了,捱到冬月,他就可以上京赶考了。

  九月放榜日,张文明的名字,依旧遍寻不见。更扎心的是,赵家村那个刚满十八,三个月前才成亲的赵常宁,名字赫然在榜!

  隔壁村那震耳欲聋的炮仗锣鼓声,如同钝刀子,一下下剜着张文明的心。

  张文明彻底蔫了,回到家中,他如同一滩烂泥,瘫在堂屋的交椅上。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嘴里却一刻不停地絮叨、抱怨、咒骂:“天道不公!我张文明满腹锦绣,字字珠玑……定是考官瞎了眼!不识金镶玉!”

  “哼!赵常宁那小崽子懂得什么?定是走了狗屎运!花了黑心银子!”

  “这世道不公,这人心不古,这考官黑了心肝烂了肺腑!”

  起初,全家老小还强打精神,轮番上阵端茶递水,好言宽慰。

  可张文明那怨气,如同三伏天沤肥的粪坑,一日臭过一日,熏得整个宅院都透不过气来。

  张镇知道儿子的德行,放榜之后,就带着妻子回她娘家,寻清净去了。顺便到赵家村吃一顿赵常宁家的酒席,把老儿子丢给孙儿照管。

  张老太爷夫妇走了,剩下的人可走不了,只得生忍着。

  饭桌上,他嫌咸嫌淡;院子里,他骂秋蝉聒噪;夜里,他长吁短叹,愤懑哭嚎,搅得老婆睡不安生。

  尤其那眼神,落在儿子张居正身上,怨意里夹着嫉妒,刺得张居正浑身不自在。

  这日午后,张文明又在堂屋拍桌打椅,指天骂地,唾沫星子横飞,把魁星、河伯、城隍和文昌帝君都问候了个遍。

  张居正和黛玉躲在林泉院,也听到了,二人只一个眼神交汇,便读懂了对方心底的呐喊:受够了!马上走!

  还好张居正在拜读过父亲的“绝句”后,回荆州时就取了自己上京赶考的浮票、保结文书和路引。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拉着黛玉的手,挺直腰板走进了厅堂。

  张文明正骂在兴头上,见二人进来,眼眼一瞪:“做么子?!”

  “爹,”张居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轻松,“您老消消气。儿子想着,科场之事,一时得失也莫太挂心。我会试不也失利了两回,再接再厉嘛。”

  张文明一愣:“你待如何?”

  “明年甲辰恰是大比之年,我也不能总在家闲着。”张居正从怀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露出一张盖着关防大印的“会试浮票”。

  “爹您看,”张居正把浮票往前递了递,“我提前把明年春闱进京赶考的浮票,给办下来了。手续齐全,货真价实!”

  张文明浑浊的老眼盯着那浮票,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提前办浮票?

  这混账东西……居然这么早就想溜?还赶在自己落榜的当口拿出来?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

  黛玉赶紧接话,声音温婉却坚定:“是啊,爹。我远嫁荆州半年多了,也该回去看看母亲、姑母,趁此机会与叔大一道上京。路上还有赵常宁夫妇结伴同行,我们已经跟娘和大哥大嫂打过招呼了。”

  “你们……你们这是……”张文明指着浮票,又指指儿子儿媳,嘴唇哆嗦着,气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他满腹的牢骚怨怼,突然被堵了回来,噎得他胸口生疼。儿子这是要光明正大地跑了?

  “爹,您保重身体,不要再牢骚了。” 张居正拉着黛玉,深深一揖,“儿子儿媳,这就收拾行装,提前进京备考去了。家中一应事务,都已安排妥当。”说罢,也不等张文明反应,拉着黛玉转身就回了房。

  留下张文明一人,酝酿了一肚子、准备喷薄而出的怨骂,此刻竟显得无比滑稽和无力。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碗,想狠狠摔在地上,手举到半空,却又颓然放下。

  摔给谁看呢?他们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不一会儿,张居正小夫妻俩提着行囊出来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再次给呆若木鸡的张文明行了个礼,便脚步轻快地跨出了张家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张居正紧紧握着黛玉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总算出来了!”黛玉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眉眼弯弯,“忽然觉得权倾天下的陆炳,也比公爹好对付多了!”

  “就是!”张居正朗声笑道,意气风发,“只要我考中进士,陆炳奈何我不得,可爹不一样,这辈子我都得受他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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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虽然很想写老家的豆皮、糊汤粉、热干面、面窝,但确认在明朝的时候还没有,多半是清末民初的时候才有的。锅盔的名字起得晚,但是这个东西很早就有了。张文明的性格属于放荡不羁,倔强执拗,爱喝酒,科举失利后一直抱怨命运,《先考观澜公行略》里都有体现。本文是夸张了一点。下一章就到京城了,应对陆家危机,转危为安。

  浮子酒:湖北话即米酒,又叫酒酿、甜酒、醪糟,旧时叫“醴”。芡实:又叫鸡头米。魁星点斗的吉祥画里有七星。所以把锅盔掰成了七块。斗魁(天权星)与奎星(白虎七宿之首)同音,东汉纬书中记载魁星(奎星)主文章。章华台是荆州沙市楚灵王的宫殿,苏轼写过一首诗,传说里面藏有狐狸。张文明这句祷词的意思是考试顺利,不要有精怪捣乱。

  汉正街是明朝成化年间,汉水改道后形成的十里长街。油豆卷宋代就有了,也是湖北有名的小点。

  裹筋:是主要流行于武汉及鄂东地区的汉语方言词汇,荆州话指人喋喋不休、纠缠不清的状态,或行为反复纠缠。

  结根:武汉方言,湖北话等方言中,形容某人不好说话、犟、认死理、好麻烦、好纠结、没完没了、纠缠到底的含义。

  张居正《先考观澜公行略》:先君(指张文明)幼警敏,为文下笔立就,不复改窜。口占为诗,往往有奇句。然不能俯首就绳墨,循榘矱,以是见诎于有司。

  第109章 危机解除

  嘉靖二十二年, 深秋十一月。经过三个月的长途跋涉,黛玉一行人抵近京畿。

  为了防止有锦衣卫的人盯梢,黛玉充作赵常宁的姑姐, 与霜鹄坐在赵家的马车里,先同赵常宁夫妇一道进京。

  而张居正则要在南郊毛府小住几日,再以赴考举子的身份入京。

  黛玉将赵常宁夫妻, 安置在灯市口的顾府新宅的厢房,而后轻车简行,回到了位于纱帽胡同的顾府,与父亲顾璘相见。

  父女俩久别重逢,喜极而泣。望着出嫁的女儿首次归宁,姱容修态, 端庄秀美, 顾盼生姿, 提及婚后生活, 自有一股欲说还休的动人娇羞,顾璘感喟不已。既为黛玉找到了好归宿而感到高兴, 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二人叙过别后温寒, 黛玉将自己做的鞋袜针线, 与母亲嘱托的大毛衣裳,交给了父亲。

  因朱雀与晴雯两个, 还要留在江陵女子义塾任教,庄夫人与毛夫人,便一人挑了一个得力的丫鬟给黛玉使。

  黛玉依她们的本姓给起了名字,一个叫黄鹂,一个叫白鹭。黄鹂口齿伶俐机灵勇敢,白鹭手脚勤快心细如发, 二人各有所长。

  待张居正携带礼物,来到纱帽胡同“拜谒”顾大人之时,却没料到陆府的讣闻送到了。

  陆炳的次子殁了。

  顾璘考虑了半晌,对张居正夫妻二人说:“此事,我与阿正去吊唁就行,玉儿就不必出面了,以免触怒陆炳,火上浇油。影响阿正明年开春会试。”

  张居正却不这么想,摇头道:“此事始终都要面对的,我们身为陆绎的朋友,若是知道陆家有丧,只黛玉一人不去,总是理亏。陆炳全势再大,也不能一手遮天,而况我手里还捏着他的把柄,也有与他博弈的筹马。”

  黛玉也道:“白圭说得不错,我亦不惧陆炳。我带上银针,万一场面不好应付,就把自己扎晕,你们借口送我回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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