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近日翻阅旧档,见其核销语焉不详,竟以‘损耗’、‘替换’一笔带过,实在于理不合,恐有亵渎之嫌……“他言辞恳切,满是对皇家法度的忧虑。临别时,他“不慎”将那份誊抄了关键模糊账目,和小吏证词要点的纸页遗落在谢瑜案头。
谢瑜拾起纸页,初时疑惑,细看之下,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严世蕃的跋扈嘴脸与这纸上的罪证交织,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暗中查证,虽受严党掣肘未能获得铁证,但疑点重重,已足够支撑自己写出一份雷霆弹章!
时机选在右副都御史万镗,镇压湖广蜡尔山蛮叛乱之后。嘉靖帝谓礼部,“擒叛消氛,俱朕祷玄之功,即设醮谢上帝。”
嘉靖帝刚沐浴斋戒,心神尚沉浸在玄妙的道境之中,自觉与神明沟通无碍,正是心气平和,又对道事极度敏感之时。
“臣谢瑜,冒死弹劾尚宝司少卿严世蕃!”谢瑜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堂的肃穆。他手捧奏章,历数严世蕃在督办元极宝殿修缮期间,利用职权,监守自盗,以次充好,将本应供奉道君的极品沉香木像、赤金法铃等圣物中饱私囊,其行径“欺天罔上,亵渎神明,罪不容诛!”奏章附上了那份模糊账目和证词要点。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瞬间哗然。严党爪牙纷纷跳出来攻讦谢瑜“构陷大臣”、“居心叵测”。
严世蕃立于班列之中,初闻弹劾,眼角猛地一跳,但随即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出列,姿态从容:“陛下容禀!谢瑜所言,实乃捕风捉影,恶意构陷!元极宝殿修缮,工程浩大,尚宝司负责器物转运,路途遥远,确有少量损耗。臣或有失察之责,已责成经办人员核查,确系小吏疏忽,奸商以次充好所致。臣愿领失察之过,请陛下责罚!”
严世蕃轻描淡写,将罪责推给几个无足轻重的替罪羊,自信凭借父亲的权势和皇帝的宠信,定能化险为夷。
嘉靖帝高坐龙椅,面沉如水。斋醮后的心境本如明镜止水,此刻却被“亵渎圣物”、“欺君罔上”这几个字狠狠刺穿。他修道多年,最忌讳的便是对神明不敬,对皇权不忠!严世蕃的辩解在他听来,苍白无力,甚至透着一股惯常的狡狯。
“严世蕃!”皇帝的声音如同冰雹骤下,瞬间冻凝了整个大殿,“朕问你,那沉香木像,赤金法铃,供奉道君之物,现在何处?”他眼神锐利如电,直刺严世蕃,“既然耗损,残像破铃在何处?你给朕一个交代!”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严世蕃的脊背。他太熟悉皇帝了!这绝不是寻常的责问,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现!
皇帝对道事的执着远超他的想象。谢瑜的弹劾是引子,但真正点燃皇帝怒火的,是“道器”被染指!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他猛然想起,除了这批法器,自己库房里还躺着几件更烫手的“东西”,那是侵吞的边镇军饷铸造的金器,一旦被深挖出来,动摇国本,神仙难救!
电光石火间,严世蕃做出了决断。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猪油蒙了心啊!”他抛弃了所有推诿之词,声嘶力竭地“忏悔”。
“臣见那神像雕工绝伦,法铃金光璀璨,想着…想着陛下虔心修道,此等圣物若能时时近观,或能悟得一丝道韵…便…便鬼迷心窍,私自留下了几件…想供奉于家中静室,日夜焚香祷告,为陛下祈福…臣绝无亵渎之心!臣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只求陛下看在臣父年迈,仅我一子,看在他侍奉陛下勤恳的份上…饶臣一条狗命吧!”
他哭嚎着,将罪名死死钉在“贪恋圣物”、“私藏祈福”上,避开了更严重的罪名。
金殿中回荡着严世蕃凄厉的哭嚎,嘉靖帝冷冷地看着脚下这条 “恶犬”。严世蕃的“坦白”和彻底的崩溃,稍稍平息了他被亵渎的怒火。
他需要严嵩维持朝局平衡,替他捞银子,但严世蕃这颗毒瘤必须拔掉!正好借此狠狠敲打日渐猖獗的严党。
“哼!”嘉靖帝冷哼一声,声如寒铁,“严世蕃,你身为尚宝司少卿,职在守护皇家重器,竟敢监守自盗,贪墨圣物,欺君罔上,罪无可赦!念尔尚存一丝悔意,且你父严嵩年老,朕姑且饶尔死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判:“着即革去严世蕃尚宝司少卿等一切职衔,夺其俸禄,逐出京师!回籍闲住,永不叙用!”
“钦此!”
革职的旨意如同凛冽的寒风,迅速刮遍了京城。严世蕃被剥去官服,狼狈地离开了这座他曾呼风唤雨的都城。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怨毒地回望紫禁城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咒骂着谢瑜和那些“清流腐儒”,猜测是清流一派在背后捅刀。
他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谢瑜的弹劾和皇帝对道事的偏执,以及自己“运气不好”被抓住了小辫子,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张居正。
与此同时,翰林院值房内,张居正缓缓合上手中的典籍,墨迹未干的笔,静静搁在青瓷笔架山上。
窗外,暮日耀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出心底深处一抹冰冷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棋盘之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悄然撬动了巍峨的山峦。而真正的棋手,依旧隐于幕后,静待下一局的开篇。
数日后,一份由翰林院修撰张居正署名的《论将材武科疏》,经通政司呈至嘉靖帝御案。奏疏以古雅犀利文笔,痛陈当下武举取士之弊。
徒重弓马膂力,轻韬略战阵,所选“武勇”,多匹夫之勇,难当大将之任。值此北虏南倭交侵、社稷危殆之际,非锐意重武、拔擢真才不可!
奏疏核心,乃前所未有之“将材武科”三场试法:
初场:试武艺。不仅考校传统马步射,驰马发箭、立定开弓等,更增设枪、刀、剑、戟等长短兵器精熟运用,及拳搏、击刺等近身格斗之法。欲为将,必先身怀绝技,足以服众。
二场:试营阵。考核应试者排兵布阵、临机决断之能。内容含辨识绘制各种攻守营阵图式,掌握地雷、火药埋设施放之法,通晓战车结阵冲击之术。纸上谈兵者,无所遁形。
三场:试韬略。不拘一格,由应试者就其所熟兵法韬略、天文星象、地理山川形势,或结合当前边海防务要务,畅抒己见,提出安边靖海之策。此乃甄别将帅之才核心。
奏疏条理清晰,切中时弊,所陈之法有承有创,处处彰显实用与选将导向。嘉靖帝朱厚熜虽沉迷斋醮,却非庸主。
深知东南倭乱愈烈,北边鞑靼虎视,武备已到非改不可地步。张居正奏疏,如一剂清醒猛药。他反复披阅,沉吟良久,终提起朱笔,于奏疏末尾批下力透纸背的“可”字。
圣旨颁下,天下震动。尤其对即将参加嘉靖二十三年八月,武举会试的天下武生,此改制无异平地惊雷。
习惯只考弓马技勇的武生,骤然面对此涵盖广泛、注重实用韬略的“将材武科”,无不压力如山,茫然失措者比比皆是。
值此风云变幻之际,七月初秋,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驶入京城安定门。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明媚张扬的脸庞。王熙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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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戚继光拜师唐顺之,过五关斩六将考取武状元。原本历史上的戚继光武举考试遇到了庚戌之变,是没成绩的,本文给改了。
1、《明史列传第九十八》十九年正月,礼部尚书严嵩屡被弹劾求去,帝慰留。谢瑜言:“嵩矫饰浮词,欺罔君上,箝制言官。且援明堂大礼、南巡盛事为解,而谓诸臣中无为陛下任事者,欲以激圣怒。奸状显然。”帝留疏不下。
2、嘉靖二十至二十二年,嘉靖帝大兴土木,工程繁兴,相继构建元极宝殿、大享殿、大高元(玄)殿。
3、《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三·念庵先生行状》:(罗洪先)过毗陵,访荆川。夜语契心,相对跃曰:庶几千载一遇乎!遂达旦不寐。
4、戚继光在嘉靖三十九年编写的重要军事著作《纪效新书》(十八卷本)中,讲到唐荆川教其枪法。“巡抚荆川公于西兴江楼(位于今杭州萧山西北钱塘江南岸)自持枪教余,继光请曰:‘每见他人用枪,圈串大哥五尺。兵主独圈一尺者,何也?’荆翁曰:‘人身侧形只有七八寸,枪圈但拿开他枪一尺,即不及我身膊可矣。圈拿既大,彼枪开远,亦与我无益,而我之力尽难复。’此说极得其精。余又问曰:‘如此一圈,其工何如?’荆翁曰:‘工夫十年矣。’
5、《武编》,是唐顺之在后家居期间编撰完成的,这是一部汇辑了历代兵书以及其他典籍中有关军事理论资料的军事类著作。里面对鸳鸯阵法进行了阐述,后来戚继光的鸳鸯阵也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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