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举略有越权之嫌,到底阁臣势大,陆炳考虑片刻,留下了陈景年、傅望舒、杨嘉树三个百户,只将李思衡、张怀信、刘祈安、王知远、周修远五名校尉借了出去。
马蹄踏碎千里冰霜,卷起漫天风雪。当张居正一行人星夜兼程,渴饮饥餐,风尘仆仆踏入江陵地界时,恰好是次年二月十二日,黛玉二十六岁的生日。
他两鬓飞蓬,摸了摸自己三个月不曾刮剃的胡须,蹙眉暗想:夫人若看到他这副样子,肯定不愿同自己亲近了。等她回来,再剃了吧。
当形容枯槁的张阁老,纵马奔驰到张家大门前时。昔日温馨雅致的府邸,此刻却被一片触目惊心的素白所吞噬。
门楣上高悬着惨白的奠字灯笼,长长的招魂幡,在料峭的春寒中无力地飘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庭院里搭起了巨大的灵棚,白幔重重叠叠,被风吹得鼓荡起伏,宛如一只只哀伤的巨鸟。
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焚烧后的呛人烟气,正中高悬的“奠”字旗,黑得如同深渊,正冷冷地俯视着一切。
张居正勒马立于门前,目光扫过这片刺目的白,瞳孔骤然收缩。那一路积压的疲惫、忧思、惊惶、以及一丝渺茫的希冀,在这一刻,尽数被眼前这冰冷的“死亡宣告”碾得粉碎,化为一股焚心蚀骨的怒焰!
“拆了!”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猛兽咆哮,瞬间撕裂了灵堂前压抑的寂静。
他翻身弃马,急怒攻心之下,因连日奔波,身形疲沓而踉跄了几步,随即大步流星直冲灵堂。守在灵前的仆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张居正已冲到那巨大的“奠”字旗下,猛地抬手。
“嘶啦!”布帛被撕裂的声音极为尖锐刺耳。大片的白布被他狠狠扯下,飘落在地。他看也不看供奉在香案正中的乌木灵牌,手臂一拂,灵牌“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沾满香灰。
“大人!使不得啊!”一个老苍头反应过来,哭喊着扑上来想要劝阻,“夫人她……夫人她……”
“滚开!”张居正猛地回身,眼中是骇人的赤红,声音冷厉如刀,“谁告诉你们她死了?!未亡人不立灵堂!给我拆!立刻!马上!片纸不留!”他踢翻了烧纸的火盆,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跳。
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原本苍白的面颊,涌上了病态的潮红,单薄的身躯在鹤氅中剧烈颤抖。
仆役们被他这从未有过的暴怒所震慑,无人再敢上前。李思衡等五人,都沉着脸动手拆毁灵堂,他们如何肯相信林老师已经去世了呢。
游七闻声从内院跌跌撞撞奔出,见此情景,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老爷息怒!是小的无能!未能护住夫人!可是……可是这灵堂是老太爷……”
话音未落,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充满哀戚的啜泣声由远及近。
“张大人节哀啊……”一个穿着素白绫袄,下着月白湘裙的女子,在丫鬟搀扶下快步走近。她发髻上只簪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脂粉不施,更显楚楚可怜,正是湖广按察使王家的小姐。
众人也觉得这位小姐来得突兀,夫人仙逝的消息,腊月就传开了。这位就居住在武昌府,应该早得了信儿,怎么隔了三个月才来?
宝钗眼眶微红,泪光闪闪,对着张居正盈盈下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悲悯:“顾夫人贤淑温良,天妒红颜,遽然仙去,实在令人肝肠寸断。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大人乃国之栋梁,身系社稷,万望保重贵体,切莫如此自伤啊!这灵堂,亦是家人一片哀思寄托之处,大人纵然心痛难当,也请您顾念府上四老的哀思,顾念先夫人身后哀荣……”
她言辞恳切,句句看似情真意重,劝慰之中又提醒张居正,注意孝道和体面,彰显出一个识大体,懂进退的贤女形象。
“大人,我虽与先夫人只一面之缘,感佩其德,故而远道来吊唁。”宝钗微微抬眸,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张居正异常冷峻的侧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期冀。
然而,她这番精心准备的哀婉劝慰,落在张居正耳中,却不啻于火上浇油!
张居正盛怒的眼角,略扫了她一眼,那目光中的暴戾、厌憎与毫不掩饰的鄙夷,瞬间冻结了宝钗脸上伪装的悲戚。他根本不屑于与之多言半句,仿佛她是路旁碍眼的尘土。
“滚!”一个字,冰冷、短促。
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猛地一挥宽大的衣袖!一股强大的力道,随着他挥袖的动作骤然涌出。宝钗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罡风扑面而来,惊呼声尚未出口,整个人便向后踉跄倒去!
“啊!”宝钗花容失色,狼狈不堪地跌坐在翻倒的火盆上,臀上滚热的触感,让她毫无形象地狗爬起身,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下来,素白的衣裙也沾满了纸钱灰。王府的丫鬟惊叫着去搀扶小姐,主仆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随着荆州少年利落的动作,灵堂前白幔委地,黑幛倒塌,一片死寂中,只有张居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嗽声。
“未亡人不立灵堂,都把身上的麻衣孝服给换了。”他对着伏跪在地的一种仆从命令道。声音带着凛冽的气息,烙印在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心上。
在张居正极力要求下,家中所有人都不得提林夫人已死的事,上下对外统一口径,林夫人回金陵娘家为养父守丧了,先前的葬礼是为张家老太爷夭折的九子办的。
江陵的暮色,比京城去得更早,云更沉,夜更深。林泉院的听松阁,门窗紧闭,却依旧挡不住料峭的寒意丝丝渗入。
灯烛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张居正清瘦孤直的剪影。他裹着一件厚厚的玄色大氅,依旧难掩身体的孱弱,咳嗽声时而压抑在喉间,时而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撕扯着夜的寂静。
游七垂手肃立在书案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发僵。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事无巨细地复述着夫人自去年秋天归来,直至“出事”前在江陵的种种行踪、见闻、处置的事务。
重点讲述了严世蕃南下荆襄,争夺玉燕堂荆州分号,那场惊心动魄的商战。夫人如何识破对方伪造欠款文契、如何辨别赵常宁被人杀害、如何收集证据、如何借用胡宗宪的督管,在荆州府打赢了那场官司。他讲得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哑了。
“……夫人当时便断定,那荆州分号的赵掌柜‘自缢’必有蹊跷,定是被人灭口。官司虽赢了,但对方推出来的替罪羊,只有浮在表面的李鸣和衙门那几个贪官污吏。”
游七偷眼觑了一下主人的脸色,见他只是沉默地听着,便鼓起勇气继续道,“真正的幕后指使是严嵩的管家严年,事后不久,李鸣几个人便在狱中不明不白地死了。缺少严年参与的直接证据。”
“死了?”张居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透着冷峭的气息。他抬起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直刺向游七的眼底,“严年的人呢?”
游七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回老爷,严年在胡大人监管审案之时,就提前得了风声,不知所踪了。夫人叮嘱我多方打探,也……也杳无音信。”
张居正的目光越过游七,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湖广地界,官场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纵横。严世蕃的手能伸到荆州府衙,让关键人证“暴毙”狱中,能让心腹管家提前遁走……这绝非几个地方小吏官官相护能办到的。
“左膀右臂……”张居正低低地吐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狠厉。他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冰冷的笃笃声,仿佛在计算着无形的棋局。此时还捉不到严嵩父子的狐狸尾巴,未免一击不中,徒劳无功,最好先“断其财源,剪其羽翼”。
他不再看游七,转向侍立在书房阴影里的少年,他们身着寻常布衣,眼神却利如鹰隼。
“鄢懋卿。”张居正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当朝总理盐政的肥差,亦是严嵩父子门下最会敛财的恶犬之一。“他是严党钱袋子,此刻在两淮巡盐,滥受民讼,勒逼盐商,奢靡无度,草菅人命……桩桩件件,证据不会少。盐课乃国帑命脉,岂能尽入严家私囊。李思衡、张怀信你们两个去查,查实了,不必回我。”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直接将‘账册’的下落,送到陆炳和杨继盛手里。记住,要快,要狠,让他们措手不及!”
“是!”李思衡、张怀信抱拳领命,声音低沉有力,身影随即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祈安,你最会爬墙攀树,就派你做这件事吧。”张居正轻轻摇晃着碗里的药汤,深褐的液体,在瓷胎里无声旋起、落下。
按照黛玉的预言,严世蕃最后是被林润告倒,以通倭寇罪,图谋不轨被处斩,眼下还找不到严世蕃交通倭虏,潜谋叛逆的罪证,但严家父子贪赃枉法窖藏金银的事,千真万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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