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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完结】(252)

  巷外,秋日阳光明媚,她脚步不停,直奔城外码头方向。袖中,由知府黄一道亲笔签押的路引文书,正被她汗湿的手紧紧攥着。

  文书上原写的是“今凭媒妁黄一道主婚,林氏女黛玉远适岭南,许嫁与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惠州府归善县在城阜民坊民籍叶梦熊。道途迢递,计程千五百里有余,必由福、泉、汀、潮诸府州县关津渡口。”

  眼下却被她用障眼法,替换成了“林文昌之女林氏黛玉,现年一十有六岁,父母俱亡,孤苦无依。查有林文昌之胞弟林文盛,现寓居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台州府新河城。黛玉身为林氏血脉,合依宗法,投奔亲叔,以全抚养。”

  这张薄薄的纸,是她挣脱牢笼,奔赴战火硝烟之地的唯一通行证。她不该困在这方寸闺阁之内,她要前往那血与火交织的海疆,用她所知的一切,帮助胡宗宪、戚继光,剿灭倭寇,平靖海疆。

  黛玉在巷子里健走如飞,忽然身后有两道高大的影子迫近,半生不熟的蒲仙话传来:“借问阿妹,兴化府下务巷,林举人厝着底落?”

  她微微蹙眉,顿下脚步,不敢回头窥望,亦用蒲仙话回答:“今旦做亲办酒许落厝就是!”

  “多谢阿妹!”那两个人不再往黛玉这边走,转头往林家方向去了。

  黛玉这才回头望去,只见那两个男子的背影高大健硕,作闽地商贾打扮,衣料下的筋骨似有虬结之力,举手投足都透着一种机警,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莫非是锦衣卫?”黛玉心头狐疑,却无暇多想,匆匆离开巷子,转道街市。

  王知远走了一段路,侧脸对周修远道:“方才那个小姑娘的背影,你觉不觉得很像林老师?”

  周修远道:“你看谁都像林老师,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身量窈窕,腰肢如柳。师娘怎么说也生了三个孩子了,雍容雅步,仪态从容,而且她仅娴于手上功夫,脚步才不会那样轻飘。那姑娘八成是闽地会功夫的双刀娘。”

  “你分析得对。”王知远被他说服,很快放下疑虑。可是当二人混入吃席的宾客中,四处查探也并未发现林老师的身影。

  林家人口简单,只有二十三岁的举子林润、十六岁的妹妹林氏、十八岁的新妇黄氏,没有一个是林老师。

  叶梦熊作为林家姻亲,也收到请柬后,代替要上衙的父亲,千里迢迢前来庆贺,他来得迟了一点。在满院人群中没有发现黛玉的身影,听郑妈妈说,小姐或许在新房里陪嫂嫂,他才稍稍安心下来。

  随后叶梦熊又发现,有两个扮作本地人的练家子,好像在四处打听一位美貌妇人的事。他疑窦顿起,怀疑是两个拐子,便跟踪了他们,很快被那二人察觉。三人在街市上狭路相逢,几次试探交手,不分伯仲。

  最后还是周修远,劝止了恋战的王知远,亮出驾帖和腰牌,喝令叶梦熊不要阻拦锦衣卫办案。叶梦熊这才罢手,匆匆回到林家。

  黛玉走到木兰溪边,手指蓦然攥住袖口。对那两个男子的熟悉感,并不是错觉,他们是王知远和周修远!张居正派他们来找她了!

  他们的出现,像一把无形的钥匙,骤然打开了她竭力封存的记忆之门。京城灯市口的张府,丈夫在烛光下伏案书写的身影,夫妻二人花前月下携手漫步的闲适,还有孩子们童稚的笑语……画面清晰得灼痛了她的眼。

  离家整整一年了,那场意外之灾,让她魂魄飘零,寄身于千里之外的兴化府,成了举人林润年方十六的妹妹。

  她曾无数次托人带信,可所有书信都如同石沉大海,杳无回音。最初是焦灼的期盼,渐渐化作蚀骨的不安,最终凝结成绝望的猜想。收到信笺的公爹,为了保全张家的清誉,用“溺亡”的结局掩盖失踪的真相,恐怕已是她唯一的归宿。

  家族,丈夫,孩子……她已被幸福的过去彻底抛弃,成了一个有家难回的游魂。如果她还想重新拥有这一切,只需回头找到王知远、周修远两个。但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重回十六岁,一旦这个秘密被锦衣卫知晓,难保不会让一心求长生的嘉靖帝动心,以她的血为给养。

  黛玉犹豫了片刻,突然就释然了,她不仅是张家的儿媳,张居正的妻子,三个孩子的母亲,她还是她自己。

  一个独立自主,可以不依附任何人的女子。

  她挚爱夫君与稚儿,昔日画眉梳发之趣犹在眼前,娇儿咿呀,牵衣唤母之声萦绕耳畔。此情此景,镂骨铭心,焉敢或忘?

  自与张居正结发以来,深知后世国困民穷的她,常愿海晏河清,闾阎安乐,夫妻白首,稚子承欢。但是倭氛骤起,东南涂炭!贼寇豺狼,掠我桑梓。刀兵所及,尽成焦土。她在闽地每闻沿海哀声,心如油煎。爱夫怜子之心,推及同袍骨肉。

  闽浙之家,多少高堂倚闾,望断征鸿?多少娇儿失怙,啼饥号寒?此皆我华夏之亲长,同胞之赤子!倭奴不灭,家国何存?她虽一纤柔裙钗,亦知大义当先。

  所以敢忍绝天伦,弃红妆而披戎服,舍温存而赴锋镝。她完全可以利用对战局的了解,挽救成千上万大明将士与百姓的生命,待海疆清平之日,即是还家之时。

  夕阳无限好,将兴化府城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时,林府内的喧嚣才稍稍平息。新郎林润送走最后一拨宾客,揉着有些发胀的额角,终于想起一整日,都未曾好好与妹妹说上话。

  他转身对郑妈妈道:“去瞧瞧姑娘在做什么。”

  郑妈妈应声而去。片刻后,却见她脸色发白,脚步踉跄地跑了回来,声音都变了调:“老爷!不好了!姑娘…姑娘的房里没人!妆奁匣子开着,几件素日常穿的衣裳也不见了!桌上…桌上只有这个!”

  林润一把夺过郑妈妈手中的纸笺,上面是黛玉娟秀的字迹:“兄长安好。小妹心有所向,非关他事。惠州路远,恐累及兄嫂挂念,今携路引自往之,勿念勿寻。他日若遂夙愿,必当叩谢养育深恩。小妹顿首。”

  “糊涂!简直是糊涂!”林润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新婚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击得粉碎。他猛地攥紧信纸,转身就要往外冲,“备马!立刻备马!我去寻她!”

  “舅兄且慢!”叶梦熊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叶梦熊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织金云纹直裰,更显得面如冠玉,英气逼人。他此刻剑眉微蹙,平日里漫不经心笑眼,此刻却锐利如电,紧盯着林润手中那张薄笺。

  “今日是你洞房花烛,岂可撇下新妇连夜远行?于礼不合,更让嫂子情何以堪?”叶梦熊温声劝道,“林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离家远行,无论缘由为何,都该由我去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润焦急的脸,“况且,她信中特意提及‘惠州路远’,恐怕只是障眼法。”

  林润心头一震:“你是说…她并不是去惠州?”

  叶梦熊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是与不是,寻过便知。林兄安心做你的新郎官,此事,交给我。”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院,对着院外天空,撮唇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唿哨。

  哨音刚落,一道迅疾如黑色闪电的影子,便从高墙外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叶梦熊抬起的手臂上。

  那是一只神骏非凡的猎鹰,金褐色的眼珠锐利如刀,铁灰色的翎羽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响起,一只体型硕大,皮毛油亮的细犬蹿出,亲昵地蹭着叶梦熊的腿,正是他豢养的爱犬“黑豹”。

  叶梦熊俯身,将黛玉房中的枕头凑到黑豹鼻端。黑豹低头,鼻翼急促翕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片刻后,猛地抬起头,朝着府外东南方向发出两声短促的吠叫。猎鹰也在叶梦熊臂上振了振翅膀,发出尖利的鸣叫,指向与黑豹一致。

  “好!”叶梦熊眼中精光一闪,翻身上马,对着林润抱拳一礼,“林兄放心,我必将她平安带回!”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带着一鹰一犬,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秋意渐深,黛玉一身简朴的靛蓝色粗布衣裙,藏好发髻中的簪刀,背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风尘仆仆地赶路。

  她专拣人烟稀少的小径行走,白日里脚步不停,只在实在疲惫时,才寻个隐蔽处稍作歇息,啃几口干硬的炊饼,饮几口冰冷的溪水。夜晚则投宿在荒村野店,甚至有时就在破败的山神庙中栖身,警觉异常。

  包袱里的铜钱一天天减少,那份沉甸甸的路引文书,成了她最珍贵的护身符。她计算着路程,还有三日能到泉州港。那里有繁忙的海船,可以载她北上浙江。

  这一日行至闽南地界,道路崎岖,天色向晚。黛玉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点燃一小堆篝火,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冰冷的炊饼硬得硌牙,她小口地咬着,就着皮囊里的凉水艰难咽下。

  盘缠几乎耗尽,明日若再寻不到便宜的渡船或顺路商队,便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望着跳动的篝火,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冒险去附近村镇,替人书写信函或抄录经文,换几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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