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忙得跟陀螺似的,周旋迎待,料理诸事,连吃饭喝茶的工夫都没有,黛玉想见缝插针与她说两句话都不成。
只能眼睁睁地耗到戌时吉刻,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八人抬的喜轿在夜雾中轻轻摇晃,照得穿红着绿的喜娘丫鬟们,脸上浮着诡谲的红光。
喜堂布置在荣禧堂,黛玉站在风中,见宝钗顶着喜帕,被莺儿搀着跨过火盆。
舅舅、舅母锦衣华服,端坐高堂。
而被袭人推着出来的宝玉,却如木雕泥塑的一样,面无表情,干站在那里。
黛玉总算有机会与他说上话,忙在他耳畔将薛家的所做所为对他讲了。
宝玉脸色骤变,冷着脸将胸口的红绸花一把扯下。
王夫人喝道:“宝玉,你在闹什么!还不快站好!”
“老太太来了!”鸳鸯和琥珀一左一右地扶着贾母进来。
贾母看着满堂红喜,笑呵呵地道:“这是谁家孩子在娶亲呐!”
宝玉如蒙救星一般,扑到贾母身前,大喊着:“老太太,我虽是家中不肖子孙,但绝不做国贼禄蠹!我宁肯出家做和尚,也不与薛家结亲。还请老太太做主,将资敌谋叛的薛家人扭送官府,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整个荣禧堂仿佛炸开了锅,场面顿时混乱起来,议论声、争执声、拉扯声,最后发展成贾薛两家傧相女客互殴的局面。
龙凤喜烛爆出几个灯花,蜡泪汩汩淌过鎏金烛台,在紫檀条案上流凝成一摊红泥。摇曳的烛光,映着一群大梦不醒、迷而未觉的红尘男女。
忽听得门外马蹄急促,一身孝服的赖大滚下马来,噗通一声跪在门槛外,以头抢地道:“宫里的娘娘,殁了!”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博古架子倒了,琥珀尖声大喊,“老太太,老太太!”紧接着鸳鸯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两道霹雳灌入众人耳中,荣禧堂中越发混乱了,男人女人们呼天抢地,大放悲声。
红白喜事交织在一起,凤姐连哭都顾不上,一面扯下鬓边红花,一面打发人撤了红绸,挂上白幡,向东府送讣告去。
不多时,外头奴仆奔逃四散,大喊着:“走水啦,走水啦!”
“东府的祠堂烧着了!”
贾政、王夫人焦头烂额地应付着各路仆从的回禀,眼见着东府被烧成火焰山一样,紧接着大观园也跟着烧了起来,还不知有多少亭台楼阁正化作漫天灰烬。
方才喜炮余烟还未散尽,此时满天纸钱已经在火风中打着旋儿。
宝玉跪在地上,怔怔望着灵前摇曳的白烛火,历经四代人的乌木联牌,轰然坠地,跌成数断。
朽木残片里,“珠玑”隐没,只剩灰蒙蒙的“日月”二字。
物是人非只在转瞬之间,黛玉闭上了眼,悲凄难耐不忍再看。事已至此,足以印证贾府运终数尽不可挽矣。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贾宝玉摘冠弃袍仰头悲呼。趁众人不注意,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没入夜色中。
黛玉连忙追上去,想要拉住他,大声急呼:“二哥哥,别走!”
微雨飘摇下来,顾璘撑着伞将张居正送出来,“天快亮了,你安心去考试,林姐儿会没事的。”
张居正握着绣有杏林春燕的香囊,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潇湘馆。
紫鹃姑娘说,林姑娘为了给他绣这个香囊,生熬了几夜,才病得不省人事,眼下药石无医,水米不进。这让他如何安心考试?
“二哥哥,别走……”
一声微弱地呼喊,瞬间击溃了他的心房,转身冒雨奔进屋子。
“别走!”她在枕上摇头呓语,滚烫的指节紧揪着他的衣袖。
那只小手,如初生的莲瓣,不胜凉风的娇柔。
张居正默立在乌木床头,望着少女眉尖若蹙的娇容,喉间泛起一股苦涩。
窗外新栽的筱竹,似也受不住簌簌的雨珠,孱弱地倚在院墙上。
顾璘进来拍了拍他的肩,劝道:“时候不早了,又下着雨,你得去贡院了。有大夫守在这里不碍事的。若为林姐儿误了前程,待她醒来岂不自责伤心。”
“可是……”张居正内心冰火交织,百呼不应针扎不动,这样的林妹妹,还能醒来吗?
他宁可千疾万病加诸己身,也不想让她遭受一丝一毫的痛苦,更不想他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顾璘见他立地不动,当机立断,向门外道:“阿庄,拿把剪刀来,把他的袖子给剪了,再给他换身衣裳。”
“宝玉,别走!”黛玉又凄声喊了一句。
张居正瞳孔猛地一缩,眉眼骤冷下去,丝丝寒意却从胸腔里漫出来。
又是这个宝玉!
“宝玉又是谁?”顾璘皱眉道。
晴雯正俯身为黛玉抹去额汗,不由与端着粥碗的紫鹃对视了一眼。
紫鹃斟酌了言辞,抽抽噎噎地道:“宝玉是我们太太那边的亲戚,姑娘的二表哥。表少爷对我们姑娘极好,但凡姑娘爱吃的,爱玩的,他一概留着送我们姑娘。我们有想不到的,伺候不到的,他怕姑娘生气,都替我们想到、做到了。后来我们老爷去了,姑娘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不由捏紧了掌心的香囊。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从前不肯喊他二哥,竟是心里早有了另一个好二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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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本文故事时间从嘉靖到崇祯比较长,大家可以分段来看1-102章相知相恋到成亲可以算完整的一卷故事了。103-126婚后生活,127-137章第二次穿越分离,138-149嘉靖末至隆庆末年的故事,150章后面就是夫妻摄政,搞事业为主。
第23章 前情已断
“看来她惦念的人不是我, 那学生先去考场了。”张居正将拽住自己衣袖的小手,轻轻掰开,放回被中。
倘若她需要的人是自己, 他绝不会放手。如果不是,他自会离开。
张居正抽回手,向顾璘拱手道:“依学生之见, 林姑娘之症,需请祝由科的大夫来诊视。”
他甚至害怕起来,“妹妹”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竟不自觉改口称她为“姑娘”。
顾璘点点头道:“知道了,庄叔的马车在外头候着,你快去贡院, 莫再耽搁了。”
望着张居正转身离去的背影, 紫鹃眼中的失落遗憾不加掩饰, 她隐约觉得这位张解元能够取代宝二爷, 在这里照顾林姑娘一辈子。
方才她讲述宝黛二人儿时的亲密过往,实有试探之意。她希望窥见张解元嫉妒不甘的神色, 希望他为了姑娘留下来。
然而张解元仅仅只是错愕了一瞬, 又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为了前途, 他理智地选择了离开。
显而易见,林姑娘太小了, 张解元对她的宠爱呵护纯然兄妹之谊,并不涉男女之情。
这本是天经地义,无可指摘的事,紫鹃还是为黛玉惋惜不已。
毕竟三年五载后,张解元总要娶妻的,他对林姑娘的兄妹之谊, 在没有血缘的羁绊之下,必然难以维系。待顾大人归西,她的林姑娘又将是无人疼顾的可怜人。
紫鹃悲从中来,伏在黛玉身旁,捶床大哭:“管他什么宝金、宝玉,姑娘你不能为别人枉死,你得为自个儿而活呀……”
春雨霏霏中,游七肘挎考篮,撑伞过来,一脸焦急地说:“二爷,你可算出来了,赶紧走吧!”
“你守在顾府,听大人差遣帮忙照看林姑娘。”张居正吩咐完,不及接伞,冒雨钻进了马车。
游七忙把考篮递进去,心急道:“二爷,你就忘了她吧,眼下考试最要紧,就算林姑娘死了,也不干你的事呀!”
豁啷一声,车门掀开,张居正斜睨他一眼,咬牙道:“她不会死的!”
车门砰的一声阖上,轻快的马车很快消失在雨润烟浓中。
张居正将香囊攥在掌心,丁香、薄荷和冰片的香味,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潇潇春雨,绵绵不绝,吹得马车窗帘一路飘摇。他蓦然想起,上元灯节那句似谜非谜,似谶非谶的话,“潇湘已逝,宝玉失灵”。
奇怪的灯谜,跌碎的花灯,突然失态的林妹妹,以及她所住的“潇湘馆”,这些巧合的背后,或许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会试结果如何他并不在乎,他若留下来,只会让醒来的林妹妹为他缺考而负疚。
正因为坚信她会活下来,他才果断离开,做当下该做的事。
张居正胡思乱想了一路,直到庄叔停下车说:“张解元,贡院到了。”
“多谢庄叔相送!您请回去吧!”张居正拱手道谢,转身提着考篮迈进贡院。
会试第一天就下雨,等候搜检进场的举子,难免有抱怨之声,万一雨水染污了考卷,就会判定违规直接落第。
对旁人或嫌怨或祷念之声,张居正充耳不闻,随着长长的队伍,向前缓缓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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