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壳碎裂,蜜汁横流,几条白胖蛆虫,赫然在黏腻汁液中蠕动挣扎,刺目惊心。皇帝喉头咯咯作响,手指死死抓住御座扶手。
“妖……妖物!”嘉靖帝的声音高亢而嘶哑,充满了惊惧之意。
司南悄然上前:“禀万岁爷,王金所献‘五色神龟’,经日曝水浸,彩绘皆消融,龟甲已然发臭。”
他挥手示意,两名小内侍战战兢兢抬上一个木盆。盆中污水浑浊,一只褪了色的乌龟漂浮其间,腐臭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王金面无人色,抖索着跪倒,牙关相击,语不成句。
蓝道行踏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胡大顺伪撰《万寿金书》,托名纯阳,实为其子胡元玉提笔所书!真迹在此!”
一卷古旧经卷与簇新书稿同时捧出,墨色深浅,纸质新旧,判若云泥。
胡大顺瘫软如泥,连求饶的气力也无。
嘉靖帝死死盯着那匍匐在地,抖如秋叶的三个人,眼神中满是狂怒与怨毒,还有被愚弄的耻辱。
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拖下去,下诏狱,杖五十!”
几名锦衣卫猛扑上前去,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那三个妖道的双臂。昔日盛宠在身的高道,此刻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癞皮狗,被粗暴地架了起来。
头上的紫金莲花冠歪斜着掉落,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遮住了他们惨无人色的脸。那些华贵的云鹤紫绶仙衣,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沾满了地上的香灰和血迹。
嘉靖帝怒火攻心,胸口起伏不平,很快大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肝肺一块儿咳嗽出来。司礼监太监黄锦,连忙向秉一真人催促道:“真人,到了万岁爷服仙水的时候了,您可得快着点儿。”
秉一真人陶仲文见到同行被拖下去三个,心中已有些慌乱了。但他毕竟有几分修为,还能保持镇定。
自己鹤发童颜本就具有最大的迷惑性,他轻摆紫绶仙衣的广袖,于玉碗清水中化开朱砂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宽袖微动间,一抹微不可察的药粉滑入黑水,瞬间消融。
皇帝急切饮下符水,面上灰败稍褪,喟叹:“还是真人道法通玄,侍朕最恭。”
“陛下!丹炉危矣!”蓝道行陡然厉喝,身形微动,袍袖拂过炉侧的紫铜火钳。
“当啷”一声过后,紧接着轰然巨响!
天崩地裂,丹炉炸裂!炽热的碎片,裹挟着焦黑药渣,火山般喷溅四射!侍卫惊惶护驾,陶仲文狼狈踉跄,手中麈尾在躲避间断折。
混乱烟尘中,蓝道行如鬼魅闪至狼藉中心,不顾灼烫,精准抄起几块与众不同的焦黄残渣。
他霍然转身,高举双臂,将其直呈御前:“陛下请看!此乃何物?这些是高丽百年老山参,岷州道地当归,陇西黄芪,安南肉桂!”
蓝道行的袍袖直指面无人色的陶仲文:“这些恐怕才是秉一真人符水中的玄机!借草木药石,行欺天罔君之术!陛下!这二十年来,您服下的,哪里是通天彻地的道法,不过是他精心调配的方剂,还是掺了灰的药汤罢了。”
嘉靖帝僵坐榻上,在锦衣卫的盾牌缝隙间,露出半张灰败的脸。他死死盯着地上犹冒热气的药渣。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身体剧晃,喉中嗬嗬作响。抬起的眼中,充满怒火的眸光,死死攫住陶仲文。
“陶、仲、文!”三字从齿缝磨出,带着血的铁锈味,“朕二十年晨昏焚香,敬天法祖。修的是什么道?”声音陡然尖锐,凄厉如孤鹤长唳,“你的药与太医院开的又有何不同?”
“陛、陛下!”陶仲文吓得魂飞魄散,慌乱间袖中的纸筒坠地!
“是什么?拿过来给我看看!”嘉靖帝左手微抬。司南忙捡起来,跪呈陛下。
纸卷展开,全是药粉的味道。
“咳、咳……拖下去,下诏狱,杖五十!”嘉靖帝身体猛倾,一口浓痰喷了出来,笼在手腕上的阴阳镯脱手砸出,哐当断碎!
锦衣卫又将道貌岸然的秉一真人陶仲文架起,他冠落发乱,仙衣污秽,在经过蓝道行身边时,他猛地抬起头,散乱发丝间,那双看似仁慈的老眼,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怨毒,死死地剜了蓝道行一眼,“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蓝道行垂手而立,无动于衷。龙椅上,嘉靖帝颓然瘫倒,双目空洞地直望炸裂的鼎炉,嘴唇无声翕动:“骗子,都是骗子……”
“陛下,还有……”蓝道行正要开口劝谏。
“够了!”嘉靖帝猛地站起,身形摇晃,眼中是信仰崩塌的狂怒与虚空,直指蓝道行:“是你!定是你这妖道,为争圣宠,构陷同门!”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虚妄一口呕出。
蓝道行撩袍跪倒,稽首于地,朗声道:“陛下明鉴!贫道若有半字虚言,甘愿领受天罚!若此等欺天之徒,未受严惩,则天道震怒。自今年始,京师将七年无雪!此誓,天地共鉴!”
举殿皆惊!七年无雪?这已非凡人可测之谶语!连徐阶也倏然抬眼,眼中精光乍现。张居正凝立不动,唯广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此乃蓝道行所设终极之局,以命为注,直刺帝心!
“狂悖!”嘉靖帝厉声咆哮,手指颤抖地指向蓝道行,“将此狂徒押入诏狱!”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黄锦与司南连忙抢步上前搀扶,皇帝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二十年来耗费心血、投掷数百万金钱构筑的长生幻境,竟然在一朝之间碎为齑粉。
诏狱的铁门在蓝道行身后沉重合拢,脚步的余音,在阴冷甬道中回荡。
张居正独立于文渊阁值房窗下,暮色沉沉压上宫阙飞檐。陆炳悄然立于身侧,低语:“你放心,我保他不死。”
张居正颔首,目光投向铅灰色的天穹。蓝道行以身为祭,赌上的是大明未来七载的天时,更是嘉靖帝心中最后一点对鬼神的敬畏。窗外秋风呜咽,卷过枯枝。他想起蓝道行踏入诏狱前,那最后回望的一眼,平静如深海。
“陆都督,”张居正声音低沉,“天意昭昭,自在人心。这七年之约,你我拭目以待。”他案头烛火摇曳,映亮了堆积如山的奏疏。
东南倭患、河漕淤塞、九边粮饷……千疮百孔的大明,再经不起江湖骗子百般蛀蚀。风自窗隙钻入,烛火猛地一跳,近乎熄灭,值房陷入一片沉滞的黑暗,被张居正用手一笼,复又光明起来。
-----------------------
作者有话说:等到消灭了倭患,海瑞上疏批鳞,嘉靖死了,本文前半部就算写完了。后面隆庆朝主要就是俺答封贡与全面开海两件事,三娘子也是红楼里的人物,但不是探春。后半部就是张叔毕生的劫数,万历小皇帝的登场了。目标是让张叔按照顾璘的期待,成为伊尹那样的贤臣宰相,伊尹是放逐国主太甲于桐宫,自己摄政当国哦。
徐阶《世经堂集·明故太保兼少傅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赠忠诚伯谥武惠东湖陆公墓志铭》:辛亥,以缉获功升左都督。(所以从指挥使,改成都督了。)
《明史》嘉靖三十九年冬,无雪。明年,又无雪。帝将躬祷,会大风,命亟祷雪兼禳风变。四十一年至四十五年冬,祈雪无虚岁。
《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五 佞幸》
帝益求长生,日夜祷祠,简文武大臣及词臣入直西苑,供奉青词。四方奸人段朝用、龚可佩、蓝道行、王金、胡大顺、蓝田玉之属,咸以烧炼符咒荧惑天子,然不久皆败,独仲文恩宠日隆重,久而不替,士大夫或缘以进。又创二龙不相见之说,青宫虚位者二十年。
仲文得宠二十年,位极人臣。然小心慎密,不敢恣肆。三十九年卒,年八十余。帝闻痛悼,葬祭视邵元节,特谥荣康惠肃。世恩后至太常卿。隆庆元年坐与王金伪制药物,下狱论死。仲文秩谥亦追削。
段朝用,合肥人。以烧炼干郭勋,言所化银皆仙物,用为饮食器,当不死。勋进之帝,帝大悦。仲文亦荐之,献万金助雷坛工费。帝嘉其忠,授紫府宣忠高士。朝用请岁进数万金以资国用,帝益喜。已而术不验,其徒王子岩攻发其诈。帝执子岩、朝用,付镇抚拷讯,朝用所献银,故出勋资。事既败,帝亦浸疏勋。明年,勋亦下狱,朝用乃胁勋贿,捶死其家人,复上疏渎奏。帝怒,遂论死。
龚可佩,嘉定人。出家昆山为道士,通晓道家神名,由仲文进。诸大臣撰青词者,时从可佩问道家故事,俱爱之,得为太常博士。帝命入西宫,教宫人习法事,累迁太常少卿。为中官所恶,诬其嗜酒,使使侦之,报可佩醉员外郎邵畯所。执下诏狱,并逮畯,俱杖六十。可佩杖死,尸暴潞河,为群犬所食,畯亦夺官。畯与可佩故无交,无敢白其枉者。
蓝道行以扶鸾术得幸,有所问,辄密封遣中官诣坛焚之,所答多不如旨。帝咎中官秽亵,中官惧,交通道行,启视而后焚,答始称旨。帝大喜,问:“今天下何以不治?”道行故恶严嵩,假乩仙言嵩奸罪。帝问:“果尔,上仙何不殛之?”答曰:“留待皇帝自殛。”帝心动,会御史邹应龙劾嵩疏上,帝即放嵩还。已,嵩诇知道行所为,厚赂帝左右,发其怙宠招权诸不法事。下诏狱,坐斩,死狱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www.52shuku.net/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强强 红楼 甜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