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宝贝?”黛玉闻声缓步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缂丝褙子, 衣襟处用了白狐狸毛出锋。
“此物可观纤毫之微, 窥蝇足亦清晰可辨。”李时珍顾不得掸去肩头的雨珠,从药箱中捧出一个三尺黄铜镜筒, 递到张居正手里, “太师, 你瞧我这块琥珀里的蜜蜂,可看得清蜜蜂后腿外侧布满花粉的凹槽?”
张居正透过目镜往里窥去, 果然看到了,“这不是千里镜吗?”
“拿来我瞧瞧。”黛玉举起镜筒,照着琥珀上仔细观察,惊叹道:“看得好清晰!千里镜只能望远,这东西却能察毫末之微!”
李时珍笑道:“夫人接手了平湖陆家的琉璃场,改建成水银镜工坊。有好些库存的玻璃镜片积压下来, 你让我们随用自取,恰好医学部好几个学生不能远视候,托我给他们找眼镜。我就发现这个。
此物可以助大夫察瘟邪、辨痘疹、疗金疮、取异物、验脓溃、窥经络。仿佛天赐慧眼一般,可惜我问了许久,都没找到制造它的人,又不知其原理。若能大量仿制,何愁顽疾不愈,邪病难防!”
张居正又举起那长筒镜,看了看袖口衣料的经纬,乃至李时珍眼角的细纹,眼眸骤亮,笑道:“何止是大夫用得着它。比如用之于刑名。可验刃伤凶器,辨别墨迹真伪,搜验蛛丝马迹。稼穑之中,亦可用之择良种、防虫害。”他拈须感慨,“古人云:格物致知。吾一直难解其意,今日见此物才深以为然。”
“对,就叫它格物镜吧!”黛玉神情激动,兴奋道:“我这就让小五找工匠,拆解此物,看能不能仿制出来。”
“且慢,夫人格物镜暂为孤品,一旦破坏恐难复原。不如张榜悬红,找到这位巧匠当面重制此镜,厚赐奖赉。亦如千金买马骨,以招揽更多有真材实料的发明人才。”张居正抬手抚了抚妻子的鬓发, “不至于让那些贪财好利,投机取巧之人,虚耗了你我工夫。”
黛玉点头道:“相公说得对,之前收上来的东西,看起来新巧,却不实用。我们都没有出资购买,却让不少人以为我们张榜悬红,不过哗众取宠耳。如今有了格物镜做样板,正好可以攻破谣言。”
寻人榜文一经贴出,立刻引来不少质疑。为了让众人相信果有此物,而非天方夜谭。姑苏最大的潇湘书林,将格物镜装在四面方正的木箱里,正面留出目视孔,背面可以随意放置各种物品,让好奇的人前来观察变化。
不出两天,格物镜的制造者詹森,带着自己的复原品,走进了潇湘书林。经过反复验证,果然是一样的东西。黛玉便带着小五去见了这个人。
詹森曾在平湖琉璃场干过磨镜工,后来又独自开了家眼镜店维持生计,只要一天能卖出一副眼镜,就能够一家老小吃一个月的。听闻潇湘书林,意外得到了他留在平湖琉璃厂的窥微镜,非但没有窃为己有,还张榜寻求主人,表示愿意出重金购买。
凭着买主这份坦荡诚信,詹森得到二十两黄金后,向潇湘夫人道出此物的原料、制作工艺及原理。
“其实我原本给此物取名为窥微镜,但夫人取名格物镜,我看更契本原,多谢夫人爱赐佳名。其实要制作也不难。需要三组玻璃镜片,精工磨制无瑕晕。一组镜径三分厚一分,二组镜径五分厚三厘,三组镜平凹相合。而后是准备三尺黄铜镜筒、一副木镜架、双节螺纹铜管和封光的鱼胶组装。”
黛玉想了想道:“三尺铜镜还是略显粗大,詹先生可否再加以改进,使之用料更省而精准不变,且便于携带?若能办到,小店愿意继续出资购买。或可一次结清买断,或可依后续售利抽成分润。两种方式任君择一,立契为凭,绝无欺瞒。
若选分成之法,每岁账目皆可查验,可使詹先生坐收长利。小店素重信义,但求互利共荣,先生意下如何?”
詹森没想到还有后续之利,心中欢喜,可一想起自己骤然得财,唯恐邻里眼红,顿时担忧家中老小安危,犹豫片刻道:“多谢夫人垂青,先前赏赐的二十两黄金,足够我一家老小用嚼用十五年的了。
若再求长久厚利,只怕遭人嫉恨反惹灾祸。不如还是一次结清买断,恳请夫人为我向太师,求一张路引和寄籍文书。让我一家老小好去别省安生。”
“难得先生知足常乐,肯为家人考虑。”黛玉听了詹森的选择,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一次性结清买断也好,既然詹先生有安全上的顾虑,稍待我取来路引和寄籍文书,你们拿了四十两黄金即刻便走。若格物镜改进成功,詹先生再托大明邮传,将东西寄送回来就好。”
詹森愕然道:“夫人不怕我卷包跑路?或是将新品卖给别人吗?”
黛玉道:“一则,你我之间有明契,你若将新品转卖他人,我可以照价索赔。二则,你既用了我提供的路引和寄籍文书,你的去向我了如指掌。有何惧哉?”
“也是,在下一时糊涂。多谢夫人信赖,詹某定不负所望,尽快改进好格物镜。”詹森抱拳道。
张居正吩咐游七找苏州知府,为詹森要一份路引和寄籍文书,送他一家老小离开。黛玉走进书房,笑对丈夫道:“我今天一出手就是四十两黄金,相公会不会觉得我乱花钱?”
“我家夫人聪明着呢,这分明叫花小钱办大事。虽说格物镜还有待改进,一时还不能售卖盈利。但是只要将那四方盒子,往玉燕堂一摆,就大有用处。客人可以看清手脸上的油脂污秽、齿缝牙垢、乃至水中的蠛蠓蠕虫之类。
那么,咱们家的洁面玉容膏、辟瘟薄荷露、净齿牙粉、百花凝香胰、驱虫雄黄粉,乃至草纸都会卖脱销的。我倒是建议夫人,尽早自主开办各类工场,只怕从前的江南作坊,一时会供不上货。”
黛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搂着他的脖子道:“知我者,白圭也!”在他面颊轻轻啄吻了一下,撒娇道,“相公,办工场的事,就交给你辛苦操持了哦!”
“好!”张居正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夫人相请,某敢不遵命?”一面带着人往榻上去,驾轻就熟地探入妻子的衣摆,滚热的掌心往上游弋。
“哎呀,你又胡来!”黛玉就知道他得寸进尺惯了,一点儿甜头都不能给,抬手推挣,“说好了女儿不嫁,你不许这样!”
男人恍若未闻,滚烫的唇一路向下,见妻子态度坚决就是不允,实在混不过去,才抬起头来:“竟是一点儿不肯让步?这三天夜里,你晓得我有多难捱。”
“哼,你还有的日子捱呢!”黛玉拂开耳边的碎发,勾起姣美柔婉的颈,抬头看他,“我可是言而有信的人。”
依自己近来犯懒嗜睡、停经胸胀的情形来看,多半是有了身子。只是日子还浅,脉象上还看不出。此时胎元未固,气血初凝,宜秘而不发以避凶煞。只得借口粉棠的婚事未定,先将男人支开。
张居正百般哄劝,摩挲轻抚,深深浅浅地亲吻,也没换来妻子心软,急得抱臂来回踱了两圈,正想直接夜里突袭。
却不料黛玉早猜到了他的主意,笑盈盈地道:“以后棠儿夜里陪我睡,我教她针线。”
“不错,棠儿还知道勤勉女红,长进不小。”张居正嘴上说着好话,脸上笑意却收了起来。
黛玉怕他有气憋闷在心里,只得婉言相告:“近来我有些体倦神疲,宜应静养,戒寝席之交。还请相公暂宽衾枕之念。待我调息既安,再奉君子之欢。”
张居正无奈,只得拱手长揖:“夫人所言甚是,为夫谨遵玉旨。愿夫人早日身安体泰,慰我相思之苦。”
到了晚上,母女俩并肩仰靠在大引枕上,各拿一个碗口大的小竹绷,绣着花样。粉棠都不用看,就知道母亲在绣双白燕,一双交舞的燕子,在母亲手中千变万化,飞过大江南北,却始终交相辉映,不离不弃。
黛玉瞥了一眼女儿横拉竖曳的走线,蹙眉一叹。细瞅了半天,才认出来她绣的是戈矛和毛笔。不由问道:“人家绣荷包,大抵不出花鸟鱼虫四样,你怎么绣了戎机之物?”
粉棠将针自杭绸底穿出,含笑道:“戡者,以武止戈也。元定他是湖广解元,却有平定乱世之志。我自然要绣戈矛与笔锋,恰如他文武兼资。”
黛玉一边窃笑,一边点头,尽管女儿绣工实难恭维,到底胜在有心。也知道扬长避短,不会复杂的滚针、戗针、套针,就直接用平针、直针。
好容易等她收针了,黛玉拿在手里一看,勉强差强人意。但还是鼓励女儿道:“棠儿的针线若水行渊,以直针破迂回,以平针定乾坤,正契合了戡、定二字。不必藻饰自生光华。刘戡之会喜欢的。”
“真的么?”粉棠想起了刘戡之表妹绣的荷包,顿时就气馁了,觉得自己绣荷包相送,简直是自取其辱。
黛玉忙道:“他喜欢的是你,这个荷包又是你喜欢他的明证,他一定珍之爱之。”元定为人方正,处事圆通,就算爱屋及乌,也会将这荷包夸出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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