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瑶娘抬眸对刘戡之笑道:“我与何姑娘也算同窗,后续的事就我来帮她好了。刘公子古道热肠,瞧着却像是狂蝶追花,到底要成亲的人了,该当家雀儿守得灶台呢。”
她眨了眨眼,上前半步低声道:“小心被张姑娘知道了,为你呷醋咧。”
“多谢姑娘提醒,在下谨记!”刘戡之闻言敛了神色,再不敢多言,告辞离了这边。
好容易打发走了刘戡之,李瑶娘便去了何晓花舱中,施展水磨工夫与她交好。撺掇她不断在自己嬷嬷和丫鬟面前,演示如何使用那台提花机。
何晓花心无城府,夜里也睡不着,大方讲出了提花机的原理。
“我这台提花机是以细竹为衢盘,下连衢脚,每脚系一丝线。另置花本于一侧,以纸板凿孔为谱,孔位即是纹样。织布时踏杆引衢,竹脚随孔提沉,经线开合自成图案。”
瑶娘学得认真,心中却在冷笑:这个蠢丫头,空有巧思,却无心窍,合该为我做嫁衣。原本她是打算将何晓花绑了,扔到天马山上喂野猪,再将她的发明据为己有。
借以彰显自己蕙质兰心,进而赢得张太师的好感。结果卖好的事,都让刘戡之做了,还被他知道了何晓花才是真正的发明者。如此一来自己只能另辟蹊径,改换情节了。
以好友莫名失踪遭遇不测,她带着遗物为其父母讨赏,既能作为觐见张太师的通天梯,又可显出自己忠义的仁心,日后借口赡养何晓花父母,与张太师往来也有了借口。
虽说白丢了二十两黄金的赏钱,但只要取得了张太师的信任与青睐,让他帮忙解除与徐三爷的婚约,也就易如反掌了。
船抵华亭,已是暮色苍茫。何晓花正欲请李家的小厮帮她把织机抬去潇湘书林,却被瑶娘拦住,她亲热地拉住晓花,劝道:“如今天黑得早,妹妹若这会子去叨扰,只怕碰不到人。不如先随我去亲戚家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将织机搬过去。”
“这怎么好?我去只怕不方便吧……”何晓花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的客栈道,“刘公子替我省了船资,刚好够我在客栈歇一晚的。”
李瑶娘强挽住她的手道:“你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形单影只地住客栈,那怎么能行?万一遇到歹人了,怎生得了!”
何晓花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应允了。坐着李瑶娘的马车往城郊去了,车行了半个时辰,而外面天已经黑透……
破晓时分,简修与允修两个肩扛三眼铳,踏着山间的枯枝,再次登上天马山。虽说到了腊月初五,猎野猪就讨不到赏了。
但他们还可以通过持续猎杀野猪,获得猪胰,还让他们发现了意外之喜。山中农户叶大叔告诉他们,野猪的幼崽驯养八个月,再与本地温顺母猪共同混养,杂交两代之后,就可以当家猪养了。
这主意无疑又开辟了一条生财之道,二人决定猎野猪到腊八,再洗干净了,回去过节。
简修面罩黑布,掌托三眼铳,瞄准远处摇动的灌木丛,一头鬃毛如钢针的成年野猪撞断了毛竹,火星砰地炸响,硝烟弥散。
那庞然大物嘶嚎着掀翻冻土,獠牙在地下犁出几道深沟。允修从侧翼跃出,补上了第二铳,正中野猪心窝。
“胰子归我,猪仔归你!”简修翻出匕首,利索地剖开野猪的躯体,摘取下肥厚的胰脏投进皮囊。
草窠里传来呜咽,允修探手揪出两只斑纹幼仔,四蹄倒攒后扔进了背篓里。
太阳高升后,野猪的踪迹渐渐难寻,二人带着八个胰脏,六只猪仔的收获,决定就此下山。
允修兴高采烈地说:“咱们一共攒了一百八十五个胰子,四十七只猪仔,第一批香皂昨日已经出货了,等咱洗掉这一身骚气,就好回家过年了。”
“我觉得这臊气,都快把我俩腌入味了,还不知一块香皂洗不洗得干净。”简修嗅了嗅自己的手,皱着鼻子,嫌弃得不行。
归途中见一堆腐叶里冒出有一缕青丝,两人吓了一跳,简修拨开碎石,惊见一个女子卷缩着,腰腹的伤口凝着紫黑的血痂,棉袄也破碎不堪,污秽满身。
“她还有气!”简修探了探她的鼻息,连忙解开斗篷将人一裹,背起她回到了,两人暂住的农家小院里。
允修将背篓里的小猪仔,交给养猪的叶大叔照看,并请叶大婶帮忙救救那个姑娘。
还好他们进山前备了不少金疮药,金银花、艾草也是现成的。叶大婶为那姑娘清理了疮口,上好药后重新包扎好。少女痛吟了几声,悠悠转醒,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在大婶的脸上。
“大婶,你也是李家的嬷嬷吗?我昨儿吃了饭就睡迷糊了,觉得身上好痛……”何晓花顺着身体锐痛的地方看过去,登时吓了一跳,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腐臭的味道,“这怎么会事?我这是在哪儿?”
叶大婶一边喂那姑娘吃猪肝肉糜粥,一边问:“姑娘,两个后生在山上发现了你,这荒郊野外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哪里去了?身上还被人捅了两刀。”
“我……”何晓花揉了揉太阳穴,怔愣了许久,千思万绪在脑海中搅动着,忽然神色微凛,眸光渐冷,轻嗤一声,“我可能被人骗了……”
何晓花很快冷静下来,接过叶大婶手里的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饱后将嘴一抹,“我想见见救我的恩公。”
简修与允修两个,听完何晓花讲述的事发经过,也一致猜测是李瑶娘觊觎她发明的提花机,想据为己有,因此才有了谋财害命之举。
她瞥了一眼窗外的晨光,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被角,“两位恩公,百闻不如一见,若要证实她到底对我是个什么心思,还请你们为我演一出戏……”
自己只是性子单纯了一点,又不是傻瓜。
刘戡之带着复制的格物镜来到了,拜见了岳父岳母。黛玉瞧着奁盒大小的格物镜很是惊喜,一边旋钮机扩,一边观察镜片底下的蝴蝶标本,果真历历在目,清晰可见。
“我在来的路上,还见到了一个发明单人提花机的何姑娘,想必今天就该到了。元定提前恭喜岳父岳母,又遇利民良器了。松江府衣被天下,这里又有熟练的纺织工,若是用上这个提花机,普罗大众也能穿上各色提花纹的衣裳了。”
张居正听了很是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单人提花机必较双人提花机省工一倍。依松江之利,若吸聚万名织工,岁耗原棉百万斤,可得提花布三百五十万匹,岁入十万两黄金是有的。”
黛玉默算一会儿,“加上买地皮、建工场、造仓库、雇佣工人、定制新机、采购百万斤原棉,算下来第一年就要投入五十万两。虽说也不算大钱,也就是半个海船的毛利。可这个中间要打通的关节可多了。
千亩之地,须布政使颁许可,一步小心就会被冠以‘与民争利’的名头参劾你。漕运路引,海运关卡也都要疏通。
雇工也不能全是匠籍人口,还得招募佃农、安置流民。其中徭役须用银代,雇佃户要田主、官府三方立约,方可脱佃。还有编招流民,还得防着被诬为‘聚众为乱’。
再者言,纺织机是比较容易仿冒的,需要在十年内严禁别坊擅造。工匠也不得另谋高就。同时,还要面对同行排挤、田主反扑,岁末分红要不要上下打点‘常例银子’,也是个事。咱们步子一下子迈这么大,若做不好,恐怕不好收场。”
张居正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女婿:“先等那姑娘把织机送来,咱们看看效果再说。”
“爹,我回来了!”简修沐浴一新,换了一身深蓝地四合云纹暗花缎袍,带着一阵桂花香进来。
“先别靠近你娘,”张居正伸手摁住他的肩,狐疑地看着他,又轻嗅了两下,“都洗干净了么?”
简修嘻嘻笑道:“连头发丝都一根根洗干净了,咱们玉碱场出产的香皂就是好用,先用硫磺皂、薄荷皂各洗两遍,再用海盐泡半个时辰,最后再用的桂花皂,我可香了!”
刘戡之笑道:“四弟果然衣袂怀芬,如抱桂魄。”
“等我们研究出了香芋味的香皂,抬一箱子去夷陵,给我姐当嫁妆。”简修憋着坏笑,低头偏过脸去,小声道,“姐夫你就别用了,小心我姐夜里把你当芋艿啃了。”
刘戡之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羞意,以拳抵唇道:“内弟务必先送我几块,若果真有此奇效,我每年订购一箱。”
黛玉见他郎舅两个在说悄悄话,吩咐人去叫粉棠来,又转头问:“怎么不见小五?”
“五弟还在山里照看何姑娘。”简修忙将脸一肃,对父母说明了何、李两位姑娘的事。
刘戡之闻之顿足,懊悔不迭:“我竟未察觉李氏的险恶用心,当时若是坚持送何姑娘到潇湘书林,也许就能帮她避险了。”
张居正胸中腾起怒意,一拳砸在了桌上,“夺人性命而窃其巧技,利欲熏心,竟至道德沦丧若此!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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