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怕他乱说话,及时出声道:“听说你花了五千两, 给何姑娘买衣裳?赶得上我给你姐姐置办的新婚箱笼了。”
“我就是比着姐姐的嫁妆衣箱采买的, 何姑娘也到将笄之年, 要出阁的姑娘,哪能没几件像样的衣裳呢?
而况她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平白被粗布衣裳耽搁了,我瞧着也可惜。“允修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简修两手攥拳,咬牙闭上了眼,这个傻弟弟呀!这么说不是直接往炮膛上撞么?
黛玉不由蹙眉,担忧地看向儿子。
张居正拍桌震笔,冷冷看向允修, 怒道:“五千两可抵边镇一年筹粮了,你竟轻掷于霓裳,逆子蠹财败德,奢靡至此,是欲效石崇斗富乎?”
“我又没花粮饷去买衣裳…”允修嘀咕了一句,声音却在父亲的逼视下,渐小渐无了。
当爹的额上已然青筋爆起,瞪着儿子道,“既知罗敷有夫,强以金帛陷其不义,此非求凰,实夺妇之行,小子安敢坏我门清望!
如今朝堂上多少人欲寻我的纰漏,你竟自授刀柄于人,若明日弹章说老夫纵子劫掠,九重天阙何以自辩?
你母亲幼时贩脂粉积攒银钱,而今你们膏粱锦绣,便忘断齑画粥之困。此等逆种,何堪承吾筚路蓝缕之业。”
允修愣了一瞬,有些摸不着头脑,扭脸看向简修,茫然的眼神中,似乎在问:爹说什么呢?
黛玉见儿子这般诧异,心中有数了,对丈夫道:“小五虽挥掷千金,实出自远海舶利,也是他自个儿拿命挣回来的,没有侵占公中半分。
他走南闯北,比你我更知贩鬻之艰,岂无分寸?或许是见何姑娘荆钗布裙,遭遇不幸,动了恻隐之心,才散财义助。
再者言,何姑娘有未婚夫的事,他未必清楚。赠衣之举,不代表有求配之意。”
“你果真不知道何姑娘有婚约?”张居正虎着脸,犹不相信地看着允修。
这下轮到允修诧异了,“我先前的确不知道何姑娘有未婚夫,眼下知道了。但即便事先知道,也不妨碍我送她衣裳。
当年父亲明知道母亲和顾三舅有婚约,也没少帮扶她呀。
潇湘书林与玉燕堂的免榷凭证,不也是父亲与陆都督交涉博弈出来的。这个价值,如今看来,可远超五千两之数了。”
“你!”对上儿子挑衅的目光,张居正顿时一噎,一股郁气涌上来堵在胸口,咬牙冷笑,“这么说,你对何姑娘情有独钟,非她不娶了?”
事到如今,允修才渐渐明白了父亲向他发难的原委,心中越发觉得难堪、委屈。
他对何姑娘不过是同情,却被父亲曲解为儿女私情。
出于某种莫名的逆反心,他故意扯出父母当年的情缘,梗起脖子冷嘲道:“我这不过是有样学样,为何轮到我这儿,就成了罪过了?还要三堂会审不成?”
听了儿子的话,张居正只觉得胸口被人压了一块砖,沉甸甸的,呼吸都凌乱了,扭头厉声道:“你知不知道何姑娘的未婚夫,当初为了救她,已成了半身不遂的残疾!
他还为何姑娘打造了单人提花机,筹备得了赏钱就成亲。你若横刀夺爱,就是陷何姑娘于不义。让她成了贪图富贵背恩忘德的小人。”
允修彻底愣住了,想要改口挽回局面,说明真相,可又嗫嚅着唇,不知该如何是好。
黛玉看了看父子俩的神情,相信还有转圜的余地,先劝丈夫道:“当年你我未尝没受过恩情难酬之困,而况让一个妙龄女子,嫁给半身不遂的男人,辛苦一生,就真的是为她好么?
允儿舞象之龄即通海事,头脑灵活,能手造出这把拖车,不出半月五千两就能赚回来。
为了办玉碱场,他亲自豢养家畜,不曾花钱来逃避劳作,可见他并非有意轻财浪掷。
单人提花机的价值胜过黄金万两,小五略以千金结善缘,安知不是为张家笼络聪睿高才?
不过未知内情,弄错了对象罢了。请相公暂息雷霆,当静观其后效,切勿以一时定臧否。”
张居正暗自攥紧了拳,仰天缓缓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量了片刻,问儿子允修。
“我相信我儿不是轻浮浪子,眼下你告诉我,关于提花机,关于何姑娘,你到底是怎么考虑的。打算怎么做呢?”
见丈夫愿意倾听儿子的意见,黛玉欣慰一笑,向儿子投出鼓励的眼神,“小五,把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只要合情合理,爹娘会尽量帮助你达成愿望。”
允修沉默许久,陷入思量。关于对何姑娘的情愫,他承认好感是有的,只是还辨不清,是否愿意为她,冲破道德束缚,顶着良心压力,做出抢婚举动。
这个问题只得暂时搁置,但关于提花机的事,他已经有了成熟的想法。
“爹娘,既然单人提花机是何姑娘的未婚夫研造的,那么赏金和后续专利,当归属他本人。
何姑娘不辞辛苦,将提花机搬来华亭,到底是为其未婚夫,还是自己冒功求利,这个也要考察清楚。
中间又牵涉到一个谋财害命的李瑶娘,我们也绝不能让她强占先机,侵夺他人财物牟取暴利。
所以我认为,应当先请安叔将何姑娘的未婚夫,护送到华亭来,潇湘书林与他当面交割清楚,并对外公布消息,买断专利。
李瑶娘手里的提花机就成了防冒品,再找机会将其破坏,她就无法借鸡生蛋。若她唆使仆从戕害何姑娘证据确凿,理应交官法办。”
刘祈安颇感欣慰,“五爷这主意好,我这就动身去姑苏。”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黛玉莞尔一笑,掀起眼皮对丈夫道:“小五果真聪慧,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犯糊涂的人。”
张居正心情稍霁,看向妻子眼眸中露出几分轻快的笑意,转头又故作深沉地问:“那何姑娘的事呢?”
“至于何姑娘……”允修皱起眉头,有些犹豫不决。
这时候粉棠抱臂走到允修面前,哼声道:“张允修,人家何姑娘说了,她有未婚夫,宁肯穿灶下婆子的旧衣,也不要你买的贵重衣物。
你的钱是海风刮来的不成,买东西之前,能不能过脑子想想!”
允修抹了一把脸,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当时云锦阁里有个人趾高气昂的,嫌弃我破落户的打扮。我虽不屑与之理论,到底憋了一肚子气,这才豪掷千金来舒缓心绪……”
“那个人就是李瑶娘呀!何姑娘说,她为了避免被李瑶娘认出来,还将棉纱布盖在了头顶上。”
允修眸光微沉,“原来她就是李瑶娘,果真势利眼又讨人厌。这样的人,一旦得了势,就越发欺凌弱小,猖狂无忌了。”
黛玉对粉棠说:“何姑娘上门是客,也不能真让她穿灶下婆子的衣裳。我箱笼里还有几套没上身的素色绫袄,几条洋绉裙,你开了箱子送给她穿吧。
小五给她买的那些,你先打点好,等明儿咱们的织布场办起来了,有了利润,再当作奖励送给她。如此名分也有了,也不叫人误会。”
张居正颔首道:“还是夫人考虑周全。”又瞥向允修道,“多学着点儿,以后行事务必谨慎,放下攀比争斗之心。”
“知道了,下次一定不这么着了。”允修见父亲发话,此事平安落地,长舒了一口气。
两天后,辛德福被刘祈安送到了张家,当他见到了病床上的何晓花,两人抱头痛哭,诉说别后的遭遇。
允修隔着厢房窗户远远瞧着,幽幽叹了一口气,心中怅然起来,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张居正很快与辛德福定下了契约,买断了单人提花机的专利,并拿了一张名帖送给他。
“你们回到姑苏后,可以拿着这张名帖去实务学堂医学部,找神医李时珍。请他帮你看看腿,或许还有得治,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幸德福感激不尽,久久匍匐在地,允修上前将他轻轻扶起,道:“虽说你们有手艺,眼下也有本钱,到底势单力薄,易遭人欺。
何不就留在华亭,在我们纺织场务工。一来我们工费给的高,二来也可以不断改进织机,提高功效。”
辛德福犹豫了片刻,道:“我家中已无亲人,随遇能安。可小花还有双亲要奉养,他们也不想让小花远嫁。”
“我可以把爹娘一并接到华亭来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阿福哥你在哪里营生,我自然是跟着你的。”何晓花慢慢走过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允修别过眼,不敢再看她一眼。
张居正建议道:“你们还是先回去过年,把各自的伤病治好。明年等华亭的场子开起来了,再举家搬迁过来。”
辛德福与何晓花对视一眼,欣然点头。
简修知道弟弟心里不是滋味,主动请缨将辛德福二人,平安送回了姑苏。
允修很是消沉了一阵子,每当刘戡之与粉棠走得比较近,冷不丁就会出现一个蹲在地上画圈圈的人。或是一声幽灵似的长叹,从他们背后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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