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你这个忠心耿耿的世仆,被排挤在外,我哥哥好歹也是官身,人说宰辅门房七品官,得了慈圣太后首肯,才委屈嫁你为妾。
哪知你这么不中用,太师独持国柄,你没捞到官职。如今他都退下来,财力日盛,我也没见你有什么进项,人家空喊你一声楚滨先生,你就得了意了?
每月拢共就指望二十两月钱,伏低做小过活。我嫁你几年,可有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有。“赵姨娘看着几两不够塞牙缝的赏钱,忍不住委屈。
游七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气,不忿道:“什么新太太,旧太太,咱们家就一个太太!你哪里是真心想嫁给我,暗地里不还是李太后的探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王家的潘嫂子,张四维的妻妹,都与你私交甚笃。”
他早看出端倪,这位太仓王家的小姐,垂帘辅政的尚宫,就是从前那位林太太。
可这话说出去谁信?何以证明?说出去于他又有什么好处?索性不言不语罢了。
赵姨娘哼了一声道:“你也知道我上头还有个太后,那我也实话跟你说了。太后已经放弃对张居正起复的幻想了,任由皇帝暗示言官弹劾他。
如今潞王大婚正缺钱用,你说李太后若知道张先生在华亭大兴工场,动辄花销百万之巨,利润极为可观。你说宫里那母子二人能不眼馋。胡乱捏个与民争利的由头,就能一锅端了。”
游七气得肺炸,痛骂道:“蠢毒妇人,扳倒了老爷,于你有什么好处?便是你想弃了我再嫁高官,也看人要不要你这个奴妾!”
“我算是看穿了,嫁男人有什么好的,金的银的,黄的白的,才是真香呢!”赵姨娘满不在乎道,她对游七的憎恶抱怨与日俱增。
两口子闹得正不可开交,完全没注意到隔墙有耳。
浙江富商项元汴,听闻张太师要在华亭开工场,有意参股。他也是玉燕堂和潇湘书林的最大股东,可不能错过这个赚钱的机会。
再就是何畅车太好用了,浙江商会的同行纷纷请托,让他找到华亭的源头工坊,大量采购一批。
恰好浙江嘉兴的嘉善县与华亭县相距不远。他坐了两日船也就到了,偏巧在寻门的时候,在巷子里听到了两口子骂架,知道张太师身边出了叛徒。
这下他也不及谈生意上的事了,先找张居正告了一状。
“太师,我偶过贵府东廊,听到你的亲随游七,与其妾暗室私语,方知她是李太后的棋子,大有另投门庭之谋。其意甚恶,梁柱生蠹,不可不防。”
张居正听他说了经过原委,心中震怒不已,没想到游七跟在他身边大半辈子了,竟瞒着他纳官家小姐为妾,私传府中消息。
一想到经由潘嫂子递到黛玉手里的宫禁药丸,皇帝母子时刻盯着他的资财。他不禁后怕,骤然捏紧了拳头。
游七借纳妾勾结内廷,吃里扒外,此等行径,不啻于卧榻之侧伏有饿狼,宴席之上藏有鸩酒。
忍了半年有余,皇帝已经按捺不住要亲自操刀,对他进行清算了。这时候若游七这里出了纰漏,无异于授人以柄了。
张居正思忖片刻,眉心微皱,“此事我知道了,多谢贤兄告之,余已有万全之策,不必担心。”
“那就好,我们这些家大业大的人,最怕的就是左右心怀叵测,不得已常检门禁,谨慎饮食。对仆从近不得、远不得、宽不得、严不得,难办得很。”项元汴一时有感而发。
之后两人又谈到了入股和采购何畅车的事。因为彼此是多年的老交情了,项元汴资产雄厚又颇善经营,张居正便给予了他每个工场十之二的股份。
“至于浙江商会采办何畅车的事,等五郎回来你再跟他谈价。那都是他弄出来的东西,我这个当爹的,不好替他做主。”话虽这么说,但张居正非常为儿子的能耐感到高兴。
“原来何畅车,竟是五爷发明的!果真是虎父无犬子,聪明绝顶。”项元汴夸赞道,“这下找到正主了,可以给叶道台一个交待了。”
张居正眉头一挑:“叶梦熊?这与他什么关系?”
项元汴道:“叶道台四处向人打听何畅车的发明者,听闻浙江商会派我来华亭采买,说是务必请发明者到嘉善去做炮车。
近来浙海一带,巡海兵使叶梦熊治防甚严。在沿海诸港增筑壁垒,编次渔民为伍,教习水战之技。
征调的渔船海船皆具战备,百里海疆俨然成墙。
他将节省下来的军饷,在嘉善县私设了匠作炮坊,轰鸣之声昼夜不绝,整天弄得灰头土脸,跟《西游记》里的黑风怪似的。”
张居正蹙眉道:“这老小子还真能折腾!即便他巩固的海防,可未奉明诏擅兴兵械工场,已逾规制。浙海官场只怕多窃议,或究其违制擅权之罪。”
项元汴呵呵笑了两声,呷了一口茶道:“听闻叶道台与太师不睦,每论及太师,动辄讥讽嘲笑,也不知你们有何大过节?”他也是好奇心起,随口就问了。
张居正冷笑一声,差点就成夺妻之恨呐。面上却并未显露分毫,只是淡笑道,“政见不合罢了。”
一口茶水还未下喉,就听到简修火急火燎地疾步进门,张口道:“爹,活见鬼了,允修被一个熊罴怪给扛走了!我们几个人都打不过他一个!”
张居正呛得一阵急咳嗽,脸色煞白,与项元汴对视一眼,叶梦熊!
二人急忙随简修,驱车赶往工地,只听一阵甲胄的铿锵响。
但见一鳞铠将军,甲缝喷灰,兜鍪迸星咣当落下,露出须发戟张的黔黑面庞,也不知是烧窑调漆的,还是筑煤刷炭的。
刘祈安手下几名干将,当年都是孔武有力的锦衣卫,他们七人一拥而上,试图抢回张允修。
谁知那熊罴怪,仰天长笑,单臂将允修挟在腋下,另一只手掣断竹跳为棍。一时间黑风卷地,墨云翻涌。
竹棍所指,好似熊罴挥掌,七八健儿顿时纷飞而去,倒在地上。
“哈哈,老夫单手也能挑你们几个,这人我要定了。”他昂然而去,步履生风,留下一身硫磺之气。
“快放开我!放开我!”允修还从未经历如此窘迫的情况,被一个莽夫夹在胳膊下,竟毫无还手之力。
“叶梦熊,把我儿子放下来!”张居正在他身后疾步追撵,厉声吼着。
简修跑过来道:“爹,这人是个聋子,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项元汴道:“只怕是被炮火暴震,导致耳膜受损吧。”
眼见他就要拐带允修登舟过河,忽然一声轻灵的呼唤响起,“叶四哥!”
叶梦熊的背影蓦然僵住,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回过头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黛玉被粉棠搀扶着走下马车,缓缓向前行去。张居正连忙走过来,护在她身侧,焦心道:“你来做什么?”
“是游七说允修被熊罴怪抢走了,我一时心急,就来了。”
张居正心中生恼,游七此举是要让主母焦急妄动,伤妊失胎么?
叶梦熊还是什么都听不到,方才那身呼唤好似只是幻听。
他茫然间看到黛玉隆起的腹部,眼眶不禁有些湿热,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张居正拿出乌金笔写了一张便条,让简修递给了叶梦熊。
一场闹剧才就此停息。
张居正怨恼游七惊动了黛玉,便先罚他亲自服侍叶道台洗澡。
整整洗了两个时辰,倒了四五桶黑水出来,叶梦熊才从黑风怪变回了叶道台。
“还好耳窍没有破损流血,不过是暂时聋聩罢了。”黛玉检查了叶梦熊的状况,在他的翳风穴、听会穴、中渚穴依次扎针。
叶梦熊只觉得针扎处犹如蚂蚁缓行,微微发麻。
之后黛玉又在他虎口的合谷穴扎了一针,“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
听到嗡的一声,叶梦熊激动得浑身一颤,点点头:“听到了!还是你有办法!”他看向张允修,满怀期待地说,“你发明的这个何畅车,转向折叠,四方旋转,进退随心 。只要稍加改造就是行军打仗的利器!
粮草辎重,转运如风,崎岖之地可纵横向移,陡坡泥淖亦能疾驰。弩车炮架若装置此轮,立转东西,倏忽南北,遇敌则结阵围城,退则散作雁行。变阵易形不过眨眼之间。”
张允修欣然一笑:“叶道台过誉了,晚辈竭尽所能为您改造一下。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耳朵还需静养十日,勿要再靠近炮火了。”
张居正双手抱臂在一旁干看着,眸光沉沉,冷脸斥道:“叶道台,你身为朝廷兵使,当街劫掠百姓,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若被人参劾一本,你这身甲胄还想不想穿了!”
叶梦熊抬手掸了掸耳朵,不以为然道:“不过是我心急罢了。铳炮发射,常有弹道无常、镕铸不精的问题,炸膛、哑炮之弊,屡见不鲜。
这次我是遇到了炸膛,不过是暂时耳聋,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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