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棠目露担忧,对母亲道:“娘,刘勘之说,这船舱是请女医布置的。却不想是那个嘴碎的彭金花亲手弄的,你说这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黛玉左右环视一周,摇了摇头,“这已经是亲家能办到的最好布置了,我不能不领情。彭金花布置得很周全,虽说此人有术无德,还不至于害我性命,自砸口碑。
她最希望凭借医术攀附权贵,甚至入宫服侍皇室,绝不会让我有事的。你若是不放心,就把四角悬挂的锦囊摘走吧。”
“好,我先去看看中午吃什么,晚上再来陪您。”粉棠将床头的四个香囊收走了。
黛玉靠在凭几上,随手拿起书阁里头的彩绘本,一本是《列女传》,她一打开就是女子触柱的血腥画面。
郑瞀本是郑国媵妾,到楚国为女官,后成了楚王夫人,楚王欲废太子商臣改立公子职,其以“嫡庶争国,乱之本也”为谏,楚王不从,郑瞀遂触柱死谏。
黛玉撇了撇嘴,翻开一本唐代医书《经效产宝》,映入眼帘的就是难产卷,如何催产下死胎。她将此书撂下,再翻另一本画册,竟然是华亭画家陈继儒仿绘的宋代《骷髅幻戏图》。
若非她历经生死,杀过倭寇,早已对尸骨遗骸淡然视之。寻常孕妇乍然看到这些图画文字,必定会感到恐惧、焦虑,便会引起宫缩,诱发早产。
彭金花的目的,黛玉已经了大体猜到了。
她指望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来刺激孕妇早产,而后在摇晃的船体上帮忙接生,以成就“神医”之名。
如果没猜错的话,接下来就是饮食上的问题了。
到了中午,彭金花再次叩门来请脉,又报了午膳的菜名:“潇湘夫人,除了两样蔬菜,中午我让厨下备了山药糯米粥、羊肉蒸饺、阿胶鸡蛋羹、鲤鱼赤小豆汤、红枣枸杞蒸乌鸡,您看看可有忌讳的?”
黛玉抬眸冷睨着她,淡笑道:“这些都是养血滋阴,宁胎固本的珍馐,难为你费心思量了。如此便很好。”
“您喜欢吃就太好了!”彭金花喜滋滋地走了。
到了午间,张居正被女婿和戚家五虎请去吃饭了,王熙凤和粉棠就过来陪黛玉吃饭。
刘家仆从果然送来了,彭金花所说的那几样菜肴,粉棠先舀了一碗鲤鱼汤出来,却发现里头还有一些指甲盖大的果粒,浅尝了一勺,皱眉道:“鲤鱼汤里怎么会有甲鱼?”
王熙凤忙放下筷子,皱眉道:“林丫头,我从前怀上虎墩的时候,你不是告诉过我甲鱼看似是滋阴凉血的大补之物。但其性味咸寒,能活血散瘀,孕妇忌食。”
“凤姐姐说得没错,”黛玉一边拿筷子拨弄盘中的菜肴,一边解释道,“不但甲鱼不能吃,这山药糯米粥里掺的薏米粉、鸡蛋羹里藏的肉桂粉、乌鸡里的山楂膏、羊肉饺里的蟹粉,都是行气活血,引发宫缩之物,我都不能吃。”
凤姐怒不可遏,霍然站起:“刘勘之怎么办事的,竟出这种纰漏!粉棠,你这男人办事太不可靠了!”
“这必是彭金花做的,刘勘之这个笨蛋失察了!”粉棠心头又气又惧,一想到母亲差点就被奸人害了,眼尾霎时泛起了红,急忙转身,“我这就叫他把彭金花轰下船。”
“走,我同你一起去找她算账!”凤姐一双凤眸盈满怒火,当即翻出了袖中的匕首。
黛玉起身抓住粉棠的衣袖,劝解道:“别去,如今我们船行水上,上哪里去泊岸?等明天到了常熟再说,先不要打草惊蛇。彭金花无非是希望我早产,她好做稳婆赚名气。
刘戡之的确识人不清,但他毕竟年轻,一时错认好歹,也情有可原。你若以此问责他,以后夫妻之间,必然为此引发矛盾,导致家庭失和。
先坐下吃饭吧,这些菜你们吃了无碍,两道鲜蔬和米饭够我吃了。”
“可是,她要害你,一计不成必生二计,难道要时刻堤防着吗?”粉棠心中很不平静,满腔忧惧恼火,不知如何倾泄。
黛玉安然坐下,换了一副筷子,轻笑道:“左不过今天一晚上,到了常熟再遣她上岸买药,将其扔下就完了。
而后张榜公告诸州县,此人医德不好,欺世盗名,先设局陷人以灾厄疾病,再假意施术治疗,窃仁医之名,实为杏林败类。”
说罢,黛玉就从容自定地吃起饭来,凤姐与粉棠面面相觑,之后也坐下来用膳。
两刻钟后,刘家仆人来撤残羹收碗碟,展抹桌椅。彭金花窥见那些菜都被用去了大半,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晦色,她勾起唇角,心脏砰砰急跳起来。
安坐了片刻,王熙凤与粉棠,左右扶着黛玉出舱散步。在甲板上慢慢转了半圈,瞥见彭金花要过来搭话,又视若无睹地回舱去了。
彭金花咬牙跺脚,暗暗等着潇湘夫人发作,自己抢立大功。
粉棠对凤姐耳语道:“我们也不能坐等,彭金花一而再再而三地挑事,王姨不如去找允修弄点助眠药,先将她撂倒。咱们也好清净一晚上。”
凤姐点头,立刻去办了。允修为了适应航海生涯,随身备有许多药丸,听说王姨要助眠药,毫不犹豫地给了两丸。
彭金花为了确认潇湘夫人吃了那些东西,眼睛一直盯着那边船舱,结果自己的饭菜都凉了。正要去风炉上热一热,刘家仆从忽然送了一碗热汤进来,说是多剩的。
“多谢!”彭金花正饿得慌,见有了热汤,索性将饭菜混进去,将就吃了。
不一会儿就犯困,也没多想,倒头就睡了。
那边黛玉与女儿在帐中午歇,忽觉船舷轻漾,一江碧水托着船身悠悠荡荡,鲛绡帷帐被微风拂动。
她缓缓睁开眼,见江心泛起圈圈涟漪,一尾鲤鱼跃出水面,鳞片在正午阳光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华。
它凌空翩然旋转,鳞片变化作了绯红广袖,衣袂翩跹。一位红衣少年浮在水面上,眸含星光,额间一点胭脂痣。
“母亲,我是六郎。您怀珠韫玉之身,秉月魄霜襟之质。只是慧极易伤,慈多招妒。”他指尖凝出一盏琉璃灯,灯中浮动着万千星光, “儿不忍母亲遭受无妄之灾,将做七星仔提前出世。保佑母亲一世安宁。”
少年将琉璃灯轻轻推入她怀中,“母亲勿惊勿惧,我们很快相见。”
黛玉悠悠转醒,轻抚肚子,忽然阵痛开始了……
“六弟!”粉棠从梦中惊醒,侧脸见母亲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您是不是也梦见到弟弟了,他说他要做七星仔。”
所谓七星仔,就是妊娠期满七个月,就分娩的早产儿。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吩咐女儿道:“你去请王姨过来,你们两个帮我接生。”
“我?娘,我哪里会接生?我还没成亲,我又不懂医术药理……”粉棠当下慌了神,手足无措,“我去叫爹过来!”
她甚至后悔放倒了彭金花,就算她贪图名声又如何,会接生不就好了。
“生孩子是女人的事,不要万事依赖你爹。”黛玉缓缓呼气,对女儿道:“人生好比一场长旅,岂能测准每日阴晴?虽难预风雨之期,但可常备伞笠。若一时没有蓑衣雨伞,只要步履不停,也能见陌上花开,天光重现。
女人遇事一不要慌,二不要怕,最重要的是勇敢面对,无条件相信自己可以办到。而不是一味悔恨自责,忧虑退怯。”
“好……”粉棠闭上眼,仰颈饮尽桌上一盏茶,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鼓励自己不要怕。
“很好,粉棠你可以做到的。你王姨生了五个孩子,我生了六个,都很有经验。你只管用心听我吩咐,记下所有步骤和细节。”
黛玉环顾四周,咬了咬下唇,继续说道,“从阵痛到生产,大概要一两个时辰。
在此期间,你准备好香皂、银剪、烧酒、罩衣、手衣、口罩、三个铜盆、热水、茶油。找出箱笼中准备好的新棉褓被、垫布、狐腋裘。
还有止血散、清毒汤、助气饮三样,这些从前我有告诉过你们方子,若允修那儿没有成药,现配也来得及。”
一盏茶后,王熙凤赶了过来,一边沐手一边问黛玉:“破水了吗?”
“尚未。”黛玉淡定地调整躺姿,深吸缓呼,见粉棠一遍遍清点物品,笑道,“一样也不差了,你若心不静,不妨看看这本《经效产宝》吧。”
允修见姐姐来讨药,意识到母亲要分娩了,忙去找父亲和哥哥。刘戡之和戚家五子也闻讯赶来,结果九个男人毫不意外地被关在舱门外。
一个时辰后,裹在罩衣里的两个人忙碌了起来,黛玉一边淡定指挥,一边徐徐饮用参片助气汤。
终于,一声微弱的啼哭响了起来,她的六郎出生了。
尽管孩子大约有三斤半重,身长也超过一尺五寸,但依旧非常瘦小,皮肤红润且薄,甚至能隐约见到皮下的血管。
此刻关键是不能让孩子见风,船舱内保持让人微汗的温度。将六郎内裹新棉襁褓,外覆狐腋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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