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回到小纱帽胡同,这里原是顾璘租赁的三进院子,后来被他们买下来了。灯市口的张府已变更为蒙正堂,只能暂住在这里。
原本三口之家住这里绰绰有余,只是今次回京,他们带了不少人来。六十余人挤在这里,难免有些局促。
凤姐在荆州训练三百女兵,还嫌八岭山场地不够大。更遑论,张府三十个男女护卫,连个操练的演武场都没有,射不了箭,跑不了马,抡个石锁还要排一早上的队。
夫妻俩不得不考虑换个住处,只是如今地价又不比当年了,若换个五进的院子,牙人一张口,都能咬出天价来。
二月春闱李贽会试失利,对此愧疚不已,茶饭不思。黛玉见他神色怏怏,宽慰他道:“如今八股取士,拘泥破承,苛求腔调。便是曹子建、苏子瞻见了也要蹙眉的。
还望卓吾先生,不要因今科铩羽,而损凌霄之志。庙堂既设此科,一时难以变更。
我明日去潇湘书林,取几本前科进士的文册给你,细加研习,循序渐进,三年后再战,必能功成。”
李贽叹了口气,双手揣在袖中道:“闱场衡文,规范森严,奉窠臼为圭臬,恍如春蚕自缚,所谓代圣立言,不过优孟衣冠。
如今我寄食尊府,愧怍交并,每一念及,如坐针毡。不如还是让我出门讲学吧,刑部侍郎耿定向是我好友,想来也无人逐我。”
张居正走进来道:“卓吾,我知你心忧,在京中讲学不比地方,会收到科道言官的监察和抨击,即便有我和耿定向愿意保你,也免不了麻烦不断。”
毕竟在老于宦海的臣僚眼中,“讲学”的本质,就是争夺士林的舆论风向,通过评议朝政,臧否人物树立自身的道德标杆,从而获得政治支持。
他们不会真正关心李卓吾的先进思想与超迈流俗的认知。
“不如你且到蒙正堂执教一二年,归课童蒙,整理文稿。待我着手鼎革取士之法,增设实务科、思想科、闺秀生科后,再重振旗鼓,一跃龙门。”
李贽想了想,郑重点头,拱手谢道:“承蒙贤伉俪垂爱,殷殷以励志相期,察我微忱,为我谋划出路。我愿为蒙童师,坐馆执教。”
黛玉与张居正相视一笑,她期待着李贽写出他的《童心说》,为大明的妇孺伸张权益。
如今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蒙正堂,被徐渭夫妇,经营得有声有色。不出十年,大明朝堂七成以上官员,都将是蒙正堂的同窗。
管他将来什么齐党、浙党、楚党、晋党、昆党、宣党、东林党,统统都是蒙正堂出来的。
过了两日,李贽搬去了蒙正堂的教师宿舍。李娇倩回到了在户部任职的父亲李幼淑身边。梅澹然的父亲梅国祯授官顺天府固安知县,她也搬去了知县衙门后院。徐悦迁入父亲任尚宝卿时,在京中买下的屋子。
黛玉教出的四个闺秀生,只剩何晓花一个还寓居张府。考虑到她已婚,黛玉还问她要不要写信给辛德福,让他从华亭到京中来。
她夫妻二人专司研发改进织机,并不需要住在工场里。而何晓花只是摇头。
等到兵部尚书张学颜,从河北老家快马入京时,张居正就把孙承宗、熊廷弼二人托付给他。让他们以张学颜扈从的身份,到辽东实地考察,熟悉地形地貌,切实感受女真人的战力。
临近乙酉日,张居正在文华殿,向朱翊钧请示,想抬一门摇柄新炮至宛平县,模拟春雷之响,驱逐旱魃,借此鼓励百姓秋种。同时也可作为震慑,防止饥民冲击粥棚,造成混乱。
朱翊钧头一回听说火炮还能驱逐旱魃的,不由好奇道:“敢问先生,何以认为火炮能驱逐旱魃?”
张居正道:“陛下,自汉代以来就有击鼓焚薪以求雨的做法,民间常用锣鼓、爆竹发出巨响以驱魃。因火炮之声远胜于爆竹,且当空一发,又不会落下纸屑,污染田地,影响稼穑。所以,臣认为或可一试。”
“既如此,那我就遣一队锦衣推着火炮车,扈从先生去宛平县。”朱翊钧道。
得到了一门火炮后,张居正夫妇就动身去宛平,解决冰雹之患。史湘云得知黛玉回京了,也赶来宛平舅舅家,与她相见。
知县携夫人衙役郊迎十里,请张居正夫妇至县衙暂作歇息,张居正夫妇力辞不受。只让知县做向导,带他们在乡间巡视一番。
宛平县附属京师,实为畿辅襟喉之地,这里西山有煤,浑河两岸多种麦麻,有山泽之利。耕农淳朴勤劳,但因靠近雄都,民多苦于徭役。
张居正表情肃穆,举着千里镜观察天边的缓慢涌动云头,对知县道:“我看那云峰嵯峨,黑中透黄,只怕午后会有冰雹。
请堂尊迅疾组织乡勇疏通水渠,安排衙役敲锣传令,命家有余粮的百姓,用草席厚毡加固屋顶和秧苗,牵畜归栏,男女老少勿要外出。
将所有能储水的缸、桶、盆摆放在户外,准备接雨雹蓄水。听到一声炮响后,所有人都就地躲避,不要再出门。
直到大雨冰雹停止后,明日再开放祠堂、庙宇、县衙大堂施粥饥民。”
县令听到首辅大人的吩咐,不敢质疑,即刻安排人手,照做不误。
两个时辰后,县令回禀首辅,众人都安居家中,无一外出。
此时天边雷鸣沉浑,连绵不绝,云中电光横掣。直到云层低垂下来,似乎触手可及,张居正命头戴兜鍪全副甲胄的锦衣卫抬升炮口,对准墨云,挥手喝命:“放!”
轰隆隆十弹连发,雹云被剧烈地冲击,引发了极速的晃动,诡谲莫测。
大雨纷飞而下,伴随着或大或小的冰雹,有的大如鸡卵,有的小如霰珠,好在只有最开始的一些冰雹比较大,火炮过后的冰雹不过珍珠粒大。
半个时辰后,雨雹停止,宛平全县百姓牲畜无一伤亡。此时盆、桶、缸、沟渠中蓄积的冰雹也开始慢慢融化了。
知县对着张首辅一揖再揖,只差没把他当做神仙磕头拜谢。
张居正却挽起袖子道:“还耽搁什么,趁这会子天晴,赶紧带人去巡察田地。若有被冰雹打坏的庄稼,能扶正的扶正。把散落在道旁的冰粒子都扫进田里去呀。若蓄的水够了,还能抢种一些长得快的白菜、萝卜。”
“好,好!下官这就去安排!”知县一抹脸上的汗,又跟在首辅身后,马不停蹄地去了田垄。
黛玉原以为只要把冰雹云打散,就大功告成了,却没想到张居正,早把如何预防雹灾、如何化雹为水、如何抢种都想到了。
她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对于稼穑耒耜一窍不通,若让她来主持抢险救灾,只怕顾得了人,就顾不得庄稼了。
“你家相公还要亲自下地不成?”史湘云走过来,挽住黛玉的胳膊,见她无动于衷,仍痴望着田地上那道身影,不禁笑道,“看了四十年,还没看腻呢!”
黛玉纤指搅着湘裙丝绦,看着丈夫撸起袖子在田垄间奔忙。担心官靴压坏了禾苗,他撂下鞋袜,直接赤脚下地,将官袍前摆掖在革带上。
张居正蹲身半跪扶起一株秧苗,双手插入泥水,拢来湿润的泥土,培在根部。
额前垂落的发丝扫过俊秀的眉骨,似乎带起一丝痒意,张居正偏头在肩头蹭了蹭,继续专注扶下一株。
汗水混着泥水从下颌滴落,在他优美的脖颈处划出一道水线。
黛玉不觉咽了咽口水,喃喃道:“我家相公种地也好看,他就算是田舍郎我也嫁。”
史湘云“啧啧”两声,笑叹道:“我两辈子都比不上你,咬舌的林姐夫是没盼着。倒是来了一个‘上事朝堂,下务农桑’的张阁老,时时刻刻能见你发痴了。”
“你哪里比不上我,你家徐渭,不也是‘笔惊风雨,墨化龙蛇’的大才子。”黛玉扭头笑道。
“比不得,比不得,”湘云摇头,两手一摊,“我家文长已是秃发腆肚的糟老头子。尊家相公却轩然霞举,风韵犹胜往昔。”
黛玉不禁抿嘴一笑,眼眸再探向意气风发的丈夫,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采。
忙到黄昏时分,张居正才抬肘抹了一把汗,拎着靴袜走出田垄。
“相公!”黛玉牵起裙子,雀跃地迎了上去,抬手拿帕子给他擦汗。
张居正偏头后仰,躲了一下,知道妻子爱净喜洁,忙摇手道:“我身上脏,快别过来!”
“不过是些泥点子,有什么好藏着遮着的,”黛玉一面说,一面凑上来,垫起脚老,捧着他的脸给他擦汗,“女子坤德,不就是厚德载物么?”
周围的农人、差役见此情形,都纷纷笑了起来。知县拱手笑道:“太师躬耕于野,心系黎民,夫人亲侍巾栉,贤淑如此,真乃齐家之德!今见鹣鲽情浓,阴阳合和,必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黛玉听到旁人笑语,不觉两腮发烫,不好意思起来,掷下帕子扭身就走。
张居正捉住帕子,两步追上来,拉着她的手道,“诶,你羞什么,人家说得不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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