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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完结】(450)

  六月的翊坤宫中,浮荡着冰鉴里飘出来的丝丝凉意,郑梦境斜倚在窗畔的贵妃榻里,胭脂红的云锦宫裳虚笼在身上。

  分明小腹未有坠胀之感,却还是来红了。盼了又盼的龙嗣,再次落空了。她懒懒一挥手,命人将午膳的生鱼脍撤下。

  大宫女怀抱着雪团儿似的活物,悄然走近,轻声道:“猫儿房贡了一只乖巧的波斯猫上来,陛下特意让奴婢给娘娘送来解闷。”

  郑贵妃略略掀开眼皮,却见那猫儿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一双碧瞳湛若琉璃,正娇怯怯地望着她,细声细气地“喵呜”一声。

  那声音,简直酥到人骨头缝里,郑贵妃心下一动,伸手将猫儿抱入怀中。

  猫儿极乖巧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凑上来,蹭着她的指尖。

  郑贵妃轻轻抚着那柔软长毛,嘴角不觉弯了起来,她终于开口,“把那鱼脍再端上来吧。”

  剔透的水晶盏传了上来,薄如蝉翼的鱼片,铺在碎冰之上。

  贵妃拈起银筷,自己尝了一片,只觉清凉鲜甜,又拈一片,递到猫儿嘴边。

  那猫儿伸出粉色的小舌,轻轻卷了,优雅地吞咽下去,吃完后,仍旧用水盈盈的眸子望着她,仿佛期盼着二次投喂。

  “好伶俐的家伙……”郑贵妃爱怜地低头与之亲昵。

  午后慈宁宫中,十三岁的安国长公主自鲛纱帐中醒来,云鬓微松,正欲唤人进来服侍,忽听得窗外絮语随风飘来。

  “高皇帝长到成年的有十四个公主,而十四位驸马中,就有五位死在岳父刀下,四位被成祖所杀。剩下的不是早亡,就是落魄,大明公主几乎都守寡了大半辈子,真是可怜。”

  朱尧婴蹙眉坐起,正要呵斥她们不得妄议国朝事,却又忍不住凝神细听。

  “远的不说,就说嘉靖爷的永淳公主,差点被嫁给有隐疾的庶子,幸而拦住了。之后却只能嫁了个又丑又秃的男子。”

  “若非当初林尚宫阻拦,李娘娘的永宁公主也差点嫁了病痨鬼,后面嫁的那个也不中用,好像也没多少日子活头了。”

  “公主下降,就好比兰花送去猪圈养,又不能向宫中求援。被嬷嬷苛减用度,被婆家算计嫁妆,都是常有的事。天家骨肉被人掯勒得连渣都不剩,还不如我们呢。”

  朱尧婴不由攥紧了手里的罗帕,听得字字心惊,顿觉得六月生寒。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妆镜,少女眸中晃动着愁波。

  怪不得母后对她倍加宠爱,总说成亲后就无福可享了,原来这并不是玩话。

  朱尧婴怏怏不乐,越想越害怕,连忙奔去母亲殿中,依偎在她身旁,惶恐道:“母后,我不想嫁人!嫁人出宫会被欺负死的!”

  陈太后还以为女儿做了噩梦,柔声细语的安慰,可是当朱尧婴问起,有无下降的公主过得不错的。陈太后讷讷无言,实在举不出一个例子来。

  公主出嫁民间,特别是远离京城的,犹如囚鸾困凤,行动受限,尺牍言语都要录存备查。非奉诏不得擅入宫闱,岁时大朝,也不过点个卯应个景,就得出宫。

  消息断绝者也不在少数。有些嫁出去的公主,夫家破产后,还要亲自洗衣裳调羹汤、执箕帚扫庭除。

  陈太后无法宽慰女儿,只是抱着她默默叹息。

  自大明开国以来,为抑外戚之祸,固社稷之基,省国库之耗,才以帝女配布衣之子,皇子纳寒门之女,以扫革百年门阀之积弊。

  但让龙驹配蹇驴,凤雏巢寒枝,也常常闹出笑话,让皇家颜面扫地,损天家之威仪。时至今日,万历帝还嫌弃其母家出身,不肯与之往来。

  哪个皇帝想拥有干泥瓦匠的外公,做太监的小舅子呢!

  明朝外戚既衰,阉竖遂狂。但看万历帝即位以来,杀了多少逆珰就知道了。

  特别是主少国疑之时,小皇帝无强援可恃,只能任由文臣坐大。张居正辅国十年,也是万历帝皇权失守的十年,幸而他为臣忠耿,未有谋权之迹。

  得知公主除了嫁人,就剩出家一条路可走,朱尧婴委屈得大哭了一场,数日茶饭不思,愁得陈太后也寝食难安。

  陈太后在司礼监的几位大珰中,挑来拣去,最后将为长公主择婿的重任,委托给了人品端方的秉笔太监司南。

  朱尧婴也很信赖司南,只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没有其他宦官或贪婪或谄媚的神态,俊秀中透着一种澄澈与疏离。

  他的沉静温柔和世事洞明,正如其名,牵引着众人,无论是帝王后妃,还是宫人内侍,都会不由自主地向他倾吐心事。

  能用最恭顺的姿态,道出最缜密的谋略。仿佛拥有无上的智慧和耐心,可以温柔地为所有人解决难题。

  司南听了长公主的苦恼,没有接下这个差事,而是建议道:“说来惭愧,小的侍奉宫闱三十载,在宫外亦无亲朋,若为殿下择婿,也难免道听途说,实在难堪重任。

  殿下金枝玉叶,困守宫阁,犹如明珠沉匣。依小的之见,长公主与其空待婚期,不如早谋自立之策。”

  朱尧婴微微蹙眉,偏头问:“如何自立?”

  “自立第一步,就是要搬出宫闱。”司南看了看远方巍峨的宫阙,“这宫里虽大,却如牢笼一般。一旦长公主在宫外开府建牙,可掌内府辖制之权,设九宾之幕,仪制可比亲王。

  凡举荐俊彦、赈济灾民、赠医施药、与名媛千金诗酒唱和皆可为之,养望于士林,阔交际,丰羽翼。

  那时择婿,可亲观才俊,暗察品行,岂不比深宫盲选强?

  若请旨得允,一可延缓婚期,免蹈前人覆辙;二可延揽才媛,习经世之术。

  今有潇湘夫人,才德堪为闺范,通国朝典章,精盐铁之算,娴诗书词话。

  殿下若与其论事,学其才略,假以时日大可实掌封邑,辖制夫家,不再仰人鼻息。甚至垂帘摄政亦不在话下。”

  “司大珰可真是实诚君子,处处为我着想,你不做掌印可惜了。”

  朱尧婴拿扇子掩了嘴,呵呵笑道:“我可不敢想垂帘之事,省得被言官们骂死,只要不嫁给丑八怪病痨鬼就成了。”

  司南躬身笑道:“殿下聪慧过人,莫要妄自菲薄,择婿之事当慎之又慎,以免后悔终身。”

  朱尧婴听了司南的劝,即刻向陈太后说明了开府的意愿。

  陈太后犹豫了片刻道:“你还尚未及笄,眼下就开长公主府未免太早。而况京中大旱,皇帝才承诺要减膳撤乐,这时候要内帑拨钱赐府,岂不是打皇帝的脸。

  朱尧婴年纪虽不大,却十分伶俐,心中已有成算:“母后,我是中宫所出的嫡女,序齿居长,辈分居高,理所应当要赐公主府。

  正因为京中大旱,才要以工代赈,而且我不用工部给五万两建府,只拿罪臣宅邸改建罢了,花一二千两改换门头,简单修葺便可。”

  长公主要开府建牙的消息传出来后,黛玉非常满意长公主节约民用的意识,立刻为她物色了一处好地方。

  位于皇城东南角的巾帽胡同,距离东华门也不过五百步,与东厂胡同的张府也只有八百步之遥。

  按史书记载,这里原本是万历帝的女儿荣昌公主的府邸,不过荣昌如今年岁还小,这分殊荣理当让给姑姑安国长公主。

  这座公主府不但是一座大宅,将来还要承载着女官处理政务的职能。

  万历帝听说嫡亲的妹妹要开府,还不要自己掏钱,当即就同意了。却不知道此举,为大明开辟第二朝廷,埋下了伏笔。

  不出三个月,安国长公主府便竣工了,宫中也传出喜讯,郑贵妃怀孕三月,中途还有月信渗出,以至于出现孕吐了,才被太医确诊。

  万历帝可高兴了,正琢磨着如何绕过张首辅向户部要钱,赏赐给郑贵妃。

  可是帝妃二人没高兴两天,就遭到了御史痛批龙鳞。也不知哪位神人,掐指一算,发现郑贵妃怀孕之期,就在陛下斋戒祈雨期间。

  京城都要旱冒烟了,万民翘首,内外忧惶之时,皇帝在祈雨前夜,心念未净,竟涉后宫之幸,以不洁之身祝祷,实违诚敬之本。

  贵妃郑氏轻忽祀典,不守彤史之规,惑乱圣心,暗违斋禁,将祈雨大礼视同儿戏,毁于床笫之间,简直亵渎神灵。

  御史们纷纷要求陛下严查斋期违礼之过,惩处郑氏降其品秩,贬削用度,迁宫静省,以彰礼法而肃内治。

  群臣长跪不起,逼皇帝复行斋沐,暂疏后宫,默思己过,以示悔过之诚。

  万历帝哪肯低头,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再说张居正不是先后求来了两场雨,他这个皇帝还有什么罪呢。

  于是,当场就根御史对嘴起来。

  “斋戒之诚,在心不在形,权宜之变未尝不可。朕步祷十里如何不诚?难道精诚全系床帷之事,那天下鳏夫寡妇,其心最诚,让他们祈雨去吧!

  朕为天子,亦为人夫、人父,敦伦延嗣,亦是朕之重任!如今贵妃腹中有孕,尔等却不以为喜,反以为怒,是何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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