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回来了!再过几天,皇帝又要上天寿山,给自己勘探墓地了。你可得想好应对之策,那可是前后花了八百万两的大工程。”黛玉头也未抬,提笔蘸墨,在书稿后又添了两行秀楷。
忽觉肩头微沉,原是丈夫在给她松肩捏颈,那力道恰到好处,令黛玉腕间微颤,连忙将笔握在手里,以免撇捺走了样子。
“修陵的事,我早有章程,不必担心。”他掌心熨帖着轻薄罗衣下的肌肤,见妻子闭眼惬意地轻叹,低头耳语,“怎么不用乌金笔起草?用毛笔总是多耗心神,莫要累坏了自己。”
“不费心神怎么写得好?用乌金笔难免狂草一气,少了思考,失了尊重。”黛玉被他揉捏摩挲着,滚热的呼吸,或轻或重地拂过耳畔颈侧,带来一阵酥麻之感,不觉仰颈靠入他胸怀,手中湘管“嗒”地落下,滚到了桌角。
吻如密雨落于颈间,纤腰被悄然环紧,待温热的掌心探入衣襟,黛玉侧身避开,“别闹……”忙掖住了颈边松开的纽襻,一抹绯红从耳根染至脖子后头,轻掐他的手背,嗔道:“红鲤饿了,等着吃饭呢。”
“出嫁女为父守孝,服齐衰不杖期,已经一年期满了。夫人,嗯?”张居正抬了抬下巴。
“红鲤已经记事了,你自来动静大,若被孩子瞧见,怎么解释?”黛玉眼波漫转,回头对镜掠了掠云鬓,“等入了冬再说吧。”
“我还不知道你,冬天爱犯懒,只把我当暖炉使,沾枕就眠,不管我的死活。红鲤就让他自个儿睡吧。”张居正走到床边,将六郎的小枕头拿起,随手撂在桌上,不容置疑地道,“今晚上我就搬回来。”
黛玉嫣然回眸,嗔道:“那你对孩子说去。”
吃晚饭时,红鲤握着银勺子,兴奋地向父母禀报今日都干了些什么。“今天护卫哥哥带我走梅花桩了!我明儿也要跟娘亲一起练功。”
张居正夹了一片胭脂藕到他碗里,笑道:“你年纪尚小,筋骨还弱,等过两年再习武不迟。昨儿教你念白居易的唐诗,可背会了?”
红鲤将银匙杵在碗里,划了两下,脆生生地念道:“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六郎真聪明,一字不差呢!”黛玉抚掌轻笑。
张居正趁机道:“红鲤既聪明又晓事,夜里也不尿床了,从今天起就独睡东厢吧,丫鬟在外间照应便是。”
红鲤立刻掷下银匙抗议:“不,我要跟娘亲睡!”
张居正将脸一沉,虽无怒意,那阁老严父的威仪就显了出来,“你既已开蒙知事,便当习独立之性,岂能终日缠磨父母榻前。此事已定,无复多言。”
红鲤撅着小嘴,正欲争辩,却见父亲横眼过来,那点小小的气焰顿时消散。慑于父亲之威,只能眼睁睁看着丫鬟们,将他的小被衾、小枕头、布老虎一一卷包搬出,委屈巴巴地埋着头
到了戌时,黛玉在东厢将儿子哄睡了,才轻手轻脚回房。一撩珠帘,就被丈夫强盗似地搂住扛起,吓得她蹬掉了鞋子,差点没喊出来。
“吹灯!”
“窗帘拉上了,不碍事的……”
夜渐深浓,月影照帘,锦帐内云翻雨骤,窸窸窣窣,不时传出笑闹之声。黛玉云鬓散开,垂落肩头,正要抬手揾去额上的汗,却见帐下一颗小脑袋伸了进来,瞪圆了双眼。
“爹娘,你们躲着我玩什么?”红鲤抱着小枕头,蹬掉鞋子就要上榻,“我也要来!”
张居正瞬间僵住,脊背紧绷,脸腾地红了。儿子纯真的目光恍如明月,照得自己无所遁形。
“红鲤!快下去!”黛玉急忙去扯锦被掩住身子,面颊烧得滚烫,不知如何面对,干脆踹了丈夫一脚,闭眼装死。
张居正揽衾坐起,喉结一滚,将中衣披上身,抱起红鲤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不是让你独寝,怎么跑进来的?”
“门没关上,”红鲤指着爹,“两口子躲着我打架,怎么还笑得那么开心?”
张居正忍俊不禁,转头见黛玉肩头微颤亦憋着笑,转念一想,佯装正经道:“不是打架,是修习神功,正在阴阳调和、乾坤颠倒之际,被你打断,爹娘前功尽弃了。”
随即在妻子手心轻掐了一会儿,继续胡诌道:“本来持续练上三百六十日,你就可以多个弟弟或是妹妹的,眼下没有了。”
红鲤歪头攥住父亲的胡须,翘着脚趾嘟囔:“爹爹撒谎,两口子生孩子,有什么好心虚的?练什么神功要脱衣裳?
眼下爹爹就像是那诗文里,撑小艇的小娃,欲偷采白莲。偏偏被我发现了,来不及掩藏踪迹,四处漏了马脚。”
张居正呛咳了半声,无言以对。黛玉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被孩子这样一曲解,以后教她如何在直视白乐天的《池上》。
“红鲤乖,凡床帷之秘,都不能被人窥看言说,待你弱冠通读《易经》,道理自明。”张居正将鞋子套在儿子脚上,终是端起严父姿态,双手抱臂道,“快回去睡觉!不然明早的奶饽饽,就没你的份了。”见儿子无动无衷,还将巴掌给高扬了起来。
黛玉只得唤上夜的人进来,红鲤抱起小枕头,冲着爹娘哼了两声,小嘴一瘪,由丫鬟牵着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待孩子一出门,张居正忙将门栓上了,回头见妻子慢梳长发,眼波横来,含嗔带笑:“明儿他小嘴巴巴地念叨出去,阖府都知道张相公夜半采花去了。”
他膝行上榻,伸手绞弄着她的长发,低笑没入帐帷:“小艇撑起来,哪能入莲池而空舟回呢?”
黛玉“唉哟”一声倒在枕上,“罢了,罢了。今夜白乐天遭劫,好好一首诗,生生被你父子俩作践了。我为白乐天一大哭!”
“为夫难道服侍得不好?”张居正伸指点着妻子的额头,低声笑道,“夫人惯爱口是心非,何妨学一学乐天呢!”
重阳令节,万历帝赐辅臣上尊珍馔。经过去年带领两宫太后和皇后到天寿山谒陵,朱翊钧已将大峪山,确定为寿宫的吉壤,打算兴工开造。
但是有些官员屡次上奏,强烈反对在大峪山建寿宫,理由是该地石材不可用。尽管遭到了反对,万历帝下令内阁传谕礼部官员,率领钦天监官员及精通风水之人,前往几处备选地勘探,以备他闰九月亲自前去审阅和裁定。
朱翊钧道:“朕欲效仿世宗皇帝,仿永陵规制营建朕的寿宫。”
掌翰林院事兼礼部侍郎的朱赓,随即表示异议:“穆宗皇帝昭陵在望,规制若过之,恐怕并非安心之所。”哪有儿子的坟头,修得比亲爹的坟头还高的道理。
朱翊钧对此避而不答,他素来是以皇爷爷嘉靖为榜样,安居西苑而天下尽在掌握,才看不上那个死在女人肚皮上的老爹。之后照例询问了首辅张居正的意见。
张居正却道:“今陛下践祚不过十三载,春秋正富,而议山陵之事,恐非吉兆。
当先固国本,后营陵寝。东宫未定,若兴土木于冠龄,恐使朝野疑心陛下有疾,徒生宫闱纷争。
寿宫工程浩大,需征发徭役百万,耗资靡费,而国库已亏空两年。本无涓涓之流,安足以盈漏卮之洩?陛下亲政未久,京畿大旱,江淮水患未平,边关烽火时现。昔秦始皇修骊山陵,致天下溃乱,此乃前车之鉴。
臣认为椒殿尚待元良,麟趾未兆,东宫虚悬,宗庙社稷之续犹待天恩,此时不易营建山陵。请暂缓寿宫之议,明诏宣示‘国本未立不议山陵’。”
意思是中宫皇后无嗣,储君未立,国本不固,皇帝年纪轻轻就修山陵,兆头不好,容易让朝野疑心皇帝天不假年。
朱翊钧当即反驳道:“世宗爷践祚七年就开始修永陵了,他老人家不是活了一甲子。”
张居正道:“昔世庙践祚七年即修永陵,然廿五载方得元嗣。之后哀冲、庄敬两位太子,中天陨落,八龙腾云仅存穆考一脉。陛下春秋鼎盛,而兴土木于玄宫,臣恐惊山川之气,违天地生德。
惟愿陛下螽斯衍庆,待储嗣已立,国本巩固之日,再与群臣徐议万年吉壤,未为晚也。”
听了这话,朱翊钧不由捏紧了拳头,张居正这是将立储与筑寿宫捆绑在了一起,不先立储就建山陵,视为不祥。
原本万历十年,张居正致仕后,次年朱翊钧就打算效仿皇爷爷嘉靖,早早勘选寿宫基址。
自己老爹当年死得太过突然,被张居正以省时、省力、省开支为由,建议“祖陵孙用”,将他爹草草安置了。他那时年纪小,浑不知事,自然没意见。
而今才知道,他爹借用的是嘉靖爷为迁葬父母而修造的陵墓中,不仅陵墓规制小,还出现了地基下陷。
他自己当家作主了,如何能亏待了自己。通过提前给自己修建山陵,一如皇爷爷的“大礼议”一样,是为了确立自己与历代皇帝平起平坐,强化皇权,以摆脱张居正的影响。
可偏偏张居正一回来,就处处跟自己作对,先是逼着他贬降有孕的宠妃郑氏,再是不让他修皇陵,他难道请回来的是一尊了不起的大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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