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民间, 凤宪台治下的坤政院,不断蓬勃发展, 纺织刺绣、闺塾教育、医疗护理、财会汇兑、远洋贸易、图书刊刻等行业欣欣向荣。
凤宪银号成为了大明信誉最高,储蓄利息稳定的银号,风头甚至盖过了两京通兑的皇庄银号。
不仅失地雇工、农商匠人可以存储个人劳动所得,世家大族,商贾人家的现银资产,也都纷纷转存入凤宪银号。两京一十三省, 商贸往来,都只认凤宪银号的票号。
就在这一年,玉燕堂已经在大明开到了一千二百家,潇湘书林也有五百多家,潇湘船队,更是拥有了两百余艘远洋大船,规模媲美当年的郑和宝船航队。
黛玉的个人可动用的现银达到了一个亿,占据大明存银的十之四,比国库积余还多五倍。
在长公主朱尧婴的有意纵容下,京中凤宪台高官,基本都由宗亲女子、高官贵眷承担,她们不处理具体事务,只享受大明女官的美誉。
在欲望的膨胀下,她们不约而同地将手伸向了凤宪银号,打着投资海贸分润的旗号,挪借号上现银。可是但凡她们入伙的海船,不是船沉了,就货物淌了水,最后皆血本无归。
凤宪台名义上的掌管者李太后,纯粹是将凤宪银号,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钱袋,有事没事捞个不停。
等到银号账上亏空高达到两千万,李太后及其家族债台高筑之时,黛玉通知安国长公主,可以准备摄政为王了。
此时禁军、京营都在凌云翼手里,皇宫被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把控,宫人内侍皆视宫谕令为衣食父母,宫门何时启闭,但凭黛玉一句话。
外朝重臣中枢阁老,大都唯张居正马首是瞻,实干官员都等着革新吏治,建功立业,加官晋爵,只要上位者能赋予他们更大的权力,最终都不会反对长公主摄政。
而宗室亲王,早就被篡位成功的朱棣,削去了雄心,又困于投资失算,财产折损的泥潭,没有那个威望与实力,能与长公主争衡。
李太后的繁华美梦还没做多久,就被接二连三的亏损吓到了。自她父亲武清侯死后,兄弟侄儿都不擅经营,一味奢靡高乐,家中银两都被人陆续骗走,赌坊酒楼、秦楼楚馆都成了李家的债主。
家里的宅院、田产、工场、赏赐都被债主陆续收走了,李家人落魄到,连一件觐见太后的像样衣裳,都找不出来。太后的娘家人,被挡在宫门之外,像野狗一样被驱赶了出去。
堂堂一国太后,竟成了负债累累的赤贫人,那些债主围在宫门后,日日催逼,放声叫嚣,守卫听之任之,竟无人驱赶。
宗人令、科道言官纷纷上书弹劾外戚恃恩负义,债累如山,赊欠巨万,大损天家仁德。债主鸠聚宫阙,呼号震天,市井哗然。乞请陛下削夺肇事外戚爵秩,倾内库之资,代偿母债,蠲免外戚岁俸。
而内库早已一贫如洗,万历帝拿不出钱来,只得装聋作哑,李太后躲在深宫却不得安宁,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资财尽没,债台高筑,嫂子弟媳卷跑逃亡,兄弟侄儿冻死沟渠。
李彩凤昼夜焦灼,寤寐惊惕,已有十多天夜里没合眼了。眼见着白发疯长,两颧赤红,目胞浮肿,眼球里血丝纵横,视物模糊,好似云雾遮蔽一般。
太医诊断这是悲怒交攻,心脉躁疾引起的肝气横逆,灼伤阴血虚阳上亢,导致眼目有失明之险。务必屏绝尘扰,力戒嗔怒。
但这是做不到的,李彩凤想要找宫谕令借贷,黛玉以教育公主不可懈怠为由,拒绝援手。
只是说了几个建议,让李太后把花钱修造的上百个寺庙,都给捐作工场和学堂,勒令无心向佛的青壮僧尼,还俗务农做工,退还寺田于民。
李彩凤一切照办,可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这时候安国长公主,适时向慈圣太后伸出了“救命稻草”。
万历十六年七月,朱尧婴走进慈庆宫,向李太后敬问懿安。
“长公主来了…”李彩凤躺在帷帐内,唉声叹气,摆了摆手道,“凤宪台的事,你全权做主便是,不必一一回禀。”
说得再多,也是少不了“亏空”二字,她实在是不想听了。
“太后忧思深重,圣颜竟憔悴如此,儿臣实不忍见慈母为庶务煎熬。”朱尧婴撩开半边帷帐,坐到床沿上。
“近来外间群小谤议嚣张,已损圣母清誉,有碍陛下圣德。我虽欲回护,只可惜言官交劾,女子上不得朝堂,爱莫能助。
凤宪台倒了事小,将来千秋史册,恐难为太后隐讳,若九莲菩萨都背上‘祸国’之名,岂不悲哉?”
李彩凤悔恨交加,泪如雨下,哑着嗓子道:“祖宗不佑,天要亡我李家啊……”
朱尧婴拿起帕子,为李太后擦了擦眼角的泪,“儿臣不敏,略识机宜,掌凤宪台一年有余,也稍通钱谷。若蒙娘娘垂信,我有一法,可解今日娘娘之困。”
“什么法子?你快快说来!”李太后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朱尧婴的手。
“危局虽险,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朱尧婴轻轻抚了抚李太后的手背,“陛下龙体违和,久不视朝,纲纪废弛。兼之近来喧嚣不息之言,已令圣心震怒,忧劳成疾,伤及母子天和。
儿臣身为嫡妹,不忍宗社倾危,愿竭尽绵力,为母后填平巨壑,弥此风波,然此事非权柄不能举。”
李太后隐约有所领悟,握着朱尧婴的手骤然收紧,她竭力瞪大了眼睛,试图在一片朦胧雾色中,看清长公主的眉眼。
朱尧婴顿了顿,抬眸婉言:“若得两宫懿旨一封,允儿臣以安国长公主之名,权摄政务,辅弼圣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为太后扫除债务。
如此两宫和睦,上下齐心,内可解母后燃眉之急,外可为皇兄分忧代劳,稳固江山。”
跳动的烛光,映照在公主耀眼的五凤挂珠钗上,李彩凤仿佛从中预见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荣华。
良久,一声叹息从她唇齿间溢出,再抬眼时,眸中最后一点锐气,已化作了疲惫。
朱尧婴绵里藏针的话说完,宽慰李太后道:“他日朝堂肃清,府库充盈,太后安居九重,永绝烦扰,继续为大明积功累德,岂不美哉?片言只语皆出自肺腑,儿臣静候懿裁。”
说罢,朱尧婴就要掀帘起身。
“罢了…长公主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哀家若不答应,倒显得不识大体了。”李太后缓缓叹道。
心里却另有盘算,朱尧婴毕竟是个丫头,年已十六,终究要嫁人。先借她之手平了事端,再逼她嫁人就完了。
实在不行,那就逼她为陈太后“守孝”吧。届时权柄自然还在我儿手上。眼下暂避锋芒,来日方长……
李太后脸上挤出慈爱和蔼的笑意:“你既要扛这千斤重担,哀家与你母亲,便为你再撑一回腰。”
望着朱尧婴款款离去的模糊背影,李太后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张居正夫妇明白,眼下就只差一个“不得不如此”的舆论风暴了。
皇贵妃郑氏的父亲,带俸都督同知郑承宪死了,哥哥郑国泰请袭父职。兵部奏称:承袭非例,不予办理。但万历帝还是坚持给了郑国泰都指挥使一职。
万历十六年七月十三日,天鸣地震,星陨风霾叠见于万方。
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撰写了一道《酒色财气四箴疏》奏章,痛批朱翊钧嗜酒伤身,宠幸妖姬及十俊太监,杖打宫人内侍等行为。
万历帝阅后暴怒,又为了避免雒于仁“青史留名”,自己“遗臭万年”,没有妄动廷杖。雒于仁最后借病请辞。
紧接着以张居正为首的百名大臣,同日上疏请赐罢免。虽然上百封题本文辞各有不同,但大体意思几乎一样。
理由都是皇帝常朝传免,经筵不开,倦于躬亲政务,也不批览奏章,导致外廷百司无所适从。
皇长子聪明睿智,身体渐长,皇帝却始终不肯敕下礼官,早建国储。册立吉期,杳无明示,还要停辍皇长子读书之事。
六部曹空,缺官不补,以至于九边请饷、各省请赈都茫然无措。四方无岁不告灾,民生国计匮乏如此,而皇帝不闻不问。
整日深居后宫正事不干,一味纵酒好色、贪财尚气,动辄取银几十万,索要织造几千匹,杖打宫女宦官。
中枢阁臣乃至六部九卿,谏言不能说动皇帝心肠,行动无法弥合君臣矛盾,百官只得“自认尸素”,既无补于国,那就自劾请罢,以避贤路事。
这一回群臣自劾避职,不是口头威胁,而是直接内阁空位,六部关门,九卿无人,满朝文武都不上值了。
天下震恐,宫闱不安,朱翊钧心怯,坐不住了。先是写了情词恳切的批答,挽留几位阁臣。还准备下赐厚赏以示安抚,结果光禄寺无人值守,根本发不出赏来。
朱翊钧还能够支使得动的,就剩下几个太监了。从幼年时在裕王潜邸,无人问津的小可怜,到骤登高位的皇帝。是权柄改变了他的际遇,也使他从怯懦自卑,很快转变为虚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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