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七月初六,你才算满了十岁,眼下戚家族谱还没录你的名,不妨先拜宫谕先生为义母,与红鲤幼年相伴,既全了少年情谊,亦可避朝堂耳目。
毕竟戚家世代缨胄,张府又是清流首揆之家,若待你长大后,两家再联姻,恐遭文武结党之疑,引动帝王猜忌。
你若成了张府收养的义女七小姐,你老师也好托母女之名照顾你。总好过跟着老婆子我,整日舞刀弄剑,没个规矩。
待将来及笄,月老红丝犹系,你俩便顺天意,成秦晋之好。万一尘缘另有安排,亦全了几年兄妹情分。
你若愿意,老师也会为你,在京中择选品貌端正、德才兼备的良人。你若不愿在京中择婿,再回山东寻你亲娘也成。”
说到底,此事非寻常儿女私情,事关两家百年基业,趁着孩子们还小,要早做打算。张居正夫妇这些年的作为,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这天下难保不会改朝换代。倘若张家要改旗易帜,戚家必然要跟的。
戚云梦蹙眉沉思,哽咽了一会儿,才道:“这些日子,我关在房里一直在思考。
拥有两人记忆的我,到底是谁?如今我想明白了。我是戚云梦,而不是朱轩嫄。
可怜四公主挣不过命运,无奈抱憾而亡。她不得已才将生平情感与记忆交托于我,是为了宽慰红鲤的心。
她想让健康的我替代她,偿还红鲤的恩情,相伴他一生。可我终究不是她,我戚云梦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不可能只是红鲤的玩伴。”
话音刚落,方才柔柳扶风的女子已然神情大变,眉宇间英气蓬勃,目光坚定。
“祖母、老师,大明已经有了女官,那么不久后,一定也会有女将军。巾帼之志本在四方,不在宅院。
我想做大明的女将星,要么擐甲戍边,要么征讨在外,不可能一辈子囿于方寸宅院,耽于儿女情长。红鲤虽好,也不能相阻。”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与凤姐对视了一眼,赞叹道:“大姑娘不愧是将门虎女,有志气!”
只是,戚云梦要在沙场上建立功勋,那张戚两家注定也无法联姻了。若是将来两人心意未改,家世背景也注定是一道难迈的坎。
如果张家果真要推翻帝国,也没有这个障碍,问题是戚云梦还占着朱轩嫄的记忆,会不会反对江山易主呢?
黛玉没有继续两家联姻的话题,反而以问政的态度,咨询未来的“女将星”。
“前几年,我请你母亲,为我训练一支披坚执锐的娘子军,但经过数年磨砺考验,规模始终未突破三百人。
你既立志为将,且为我剖析解答,为何巾帼难以成军?”
戚云梦神色一肃,抱拳道:“古往今来,女兵难以成军,非尽因礼法约束。
无论是负重行军、搏斗对垒、变阵机动、挽弓破甲,女子普遍逊于男子,这是不争的事实。
还有女子月信迭扰,战力折半,都使女兵难成持久之锐。女子为育嗣之要,若强令其弃织从戎,二十年间将损百万生民。所以当权者,绝不会将大批女子派上战场。
而作为指挥将官,以智略殊胜为上,无论男女皆可。
男将易躁而贪功,难克顽敌。而女将多稳而韧守,有抚众之能。心细如发,善察微隙,能知士卒饥馁、甲胄损耗,周至营垒防务,不予浪战而出奇制胜。我戚云梦争的就是女将之职。”
黛玉听了她的话,未置可否,挑眉问道:“这么说,你认为战场上,可以有女将,而不应有女兵?”
“非也!”戚云梦否定了这一说法,“阴阳各擅其长,男子浴血奋战,女子可司职军械保养、甲胄修缮、清创裹扎、汤药烹制、炊事被服等后勤之务。
战场上男战女辅最佳,配比应随战势盈缩。守城固垒时,男八女二,女卒司巡警、炊事、弩机辅助。
野战争锋时,男九女一,女专饲马、疗伤、潜送符令。奇袭突进,男女士卒皆可。”
“好,你的想法十分务实,历史上也并非没有女子为将为帅的先例。但都是靠军功搏杀出来的。你如今还小,上不了战场,当以修习韬略,强筋健骨为要。
我家藏书十万,与兵部要员多有往来,还有比总兵衙门更大的演武场,府中百余武婢供你演阵操练,跑马对垒都不在话下。你真不打算到我家生活学习么?”
黛玉又将话题,不动声色地转向了“收养”一事上。
戚云梦带给她的惊喜太多了,这样志气凌云,有勇有谋的少女,稀世少有。更兼之与红鲤有这样的奇缘,千万不能错过。
“要去!”戚云梦脱口而出,不带半分犹豫。
凤姐也没想到,打动孙女儿的,不是痴心不改的小竹马,竟然是张家的藏书、武婢和演武场。这也算是峰回路转了。
黛玉含笑点头,“好,那七小姐就在府中安心等上数月,待义母从宁夏回来,再携带你入京。”
不久,张居正雷厉风行地料理完军务回来,黛玉这边行囊也收拾好了,补给充分。准备传乘飞辔,过驿不下,直奔宁夏卫。
戚云梦暗中思忖,觉得蹊跷,对忙着整饬践行酒席的凤姐道:“祖母,蓟州、宣府、大同是拱卫京师的核心三角。太师夫妇作为巡抚钦差,在蓟镇只歇了一晚,怎么直接越过宣府、大同,先去两千五百里外的宁夏?”
凤姐抬手在她额头点了一下,皱眉道:“大人的事你瞎琢磨什么!不要妄议朝政。”
“祖母,我怀疑西北有战事。”戚云梦捏着下巴分析道,“目前九边只有宣府能铸新币,而西北诸镇距宣府极远,地处贫瘠,物产不丰,兵卒以流民、囚徒居多,难以管束,巡防也多依赖土达兵。
边镇匮饷已久,万一上官以新币未至为由,再行克扣戍卒的衣粮,骄兵悍将必然心生怨恨,极可能割据城池,杀官反叛。”
黛玉正欲请凤姐,不必操持饯别宴,他们马上就要出发,却在厨房门口,听到戚云梦这一番颇有见地的分析,心中更加惊喜。
“云梦所猜不错,据线报宁夏游击哱拜有轻中华之心,巡抚党馨数次弹压,哱拜衔怨已久,正召集旧部,预备谋叛。”
凤姐低头看了孙女儿一眼,心情复杂地道,“竟真是这样。”
黛玉见凤姐亲自整饬菜肴,略感歉意道:“多谢凤姐姐费心了,可我与相公这就要走。得在三月前,易骑不易驾,赶到宁夏。”
“那岂不是要日夜兼程?这可是长途苦旅了。”凤姐叹了一口气。
戚云梦攀住黛玉的肘弯,央求道:“与其让我在蓟州,枯等义母回来,不如让我随义父义母同去宁夏,我也想见识下,真正的战场是怎样的。”
“这怎么能行?”凤姐与黛玉异口同声地说。
张居正过来催促黛玉,却见戚云梦死扣着黛玉的胳膊,请求义母带她去宁夏。
“义母,你在《童蒙养正录》中,写了荀灌娘十三岁突围求援的故事,我虽比她还小三岁,但是我也有我的本事。
想那贼将必会据城池堡垒为营,而我人小力弱,可以伪作乞丐,混入城中,为明军收集情报。再制造舆论,游说贼将的副贰,杀匪首赎罪立功。”
张居正夫妇面面相觑,慨然良久,这孩子不但有忠义之勇,还有谋有略,想来平日里没少琢磨战事。
不但懂得战时舆论攻心,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还知道谍探情报,离间反叛腹心的策略。
但此事万万不能答应。
“戚姑娘,你所陈之策颇善,但明军将士夺城平叛,尚且要步步为营,岂可使稚子往来于虎穴龙潭?
你才留头,如蓓蕾初开,不当摧折于风雪。而况你的口音,不是西北土话,根本无法取信于人,也承担不了离间叛军的重任。
你若有心助将士们一臂之力,不妨在蓟镇同姊妹们缝补战袍,传唱官话歌谣。”
戚云梦一拍脑袋,懊恼不已:“我竟忘了十里不同音之事,还以为混得过去呢。不愧是太师,一下子就看出了纰漏。”
“咱们七小姐怀聂隐娘之胆,秉花木兰之质,实乃将门毓秀。”黛玉搂住戚云梦,安慰鼓励她道,“你且蓄凌云大志,潜心在家习学韬略,将来沙场点兵,或论政明堂,岂不快哉?”
“我知道了,多谢义母鼓励。”戚云梦吸了吸鼻子,无奈放弃了随行的想法。
张居正夫妇挥手作别,登上了前往宁夏的车驾。后面一辆车载满军饷,由抚恤使独乘。
劳军使吴玉瑛留驻蓟州,兵部划拨的千骑警卫,则随掌印太监张宏,继续沿原定线路,经居庸关至宣府、大同慰问将士、补给粮饷。
西北地旷人稀,补给不易,即便他们驿马更迭,安车如故,星驰过站而不停,也要二十多天才能到达。
幸而黛玉早有准备,多年前就让大明邮传,在西北增设据点,以缓解大明军镇驿力不足的情况。一路颠簸到宁夏卫,已是二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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