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张太师说得切中肯絮,众将不由互望一眼,心悦诚服。都说张居正胸藏兵甲,能指挥于数千里之外,进退疾徐,洞若观火,今日阵前聆教,果真名不虚传。
张居正继续道:“中军主力由李提督总制,统领辽东铁骑五千,副将杨元、陈景年领辽东甲骑八千,备三眼铳三千杆,专司平原驰突。
参将吴惟忠率南兵四千,配佛朗机炮六十门,火箭车百乘。御寇总兵刘綎督川兵三千,携火球二千枚,藤牌手八百。
游击李如柏、李如梅各领轻骑三千,负柴草硝石,作火攻之具,另行袭扰倭军。”
在攻城时序上,张居正的安排是,让吴惟忠发火炮焚普通门倭军营垒,刘綎同时突袭牡丹峰。
杨元、陈景年所率辽东铁骑分掠七星、含毯二门,南兵再以楯车推进。
破门后,提督李如松亲率亲兵八百,突入练光亭直取倭酋本阵。陈璘领水师截大同江,祖承训、查大受伏兵黄州道,阻敌南遁。
李如松听完大笑:“太师果然高明,遣兵任将切中机宜。先用南兵火器摧锋,我辽骑蹑后,任川兵奇袭。
水陆并进,再来一个瓮中捉鳖,简直算无遗策!咱们黎明总攻,一个时辰内必克平壤!”
游击将军陈景年在辽东驻守锦州数年,只与女真人在林中野战过,还没打过巷战,不由问吴惟忠:“吴参将,平壤城破后,街巷逼仄,倭寇必据高屋纵火,隐匿在断壁残垣后,大放鸟铳。我们该如何打呢?”
吴惟忠曾随戚帅在花街巷战,颇有经验,他捻须沉吟道:“巷战之要,在分合相济。以鸳鸯阵为骨,因地制宜进行改制。再配上火器毒烟,便是如虎添翼了。
而今我们随身都有药囊,后方还有军医帐,凤翎卫负责施医治疗还怕什么呢!”
“就是!凤翎卫的姑娘们一来,将士们哪怕被穿成刺猬了,也是舍不得死的。”李如梅笑道。
刘綎冷嗤一声,斜睨向他道:“李先锋,此次攻城,不但会动用火炮刀枪,要求骑步协同,你可别一心想着受伤,骑马入城被倭寇当成活靶子射成筛子。”
张居正瞥了他们一眼,道:“鉴于此战动用的军械种类繁多,从重炮攻城到巷战短兵相接,军中另设了转运使,专司兵甲更迭之务。”他向门外扬声道,“你们进来吧。”
傅望舒、张怀信、刘祈安、王知远、张允修五人叩门而入。
张居正介绍道:“这五位熟知军械易换,能双马轻车驰送军械。由傅游击备主攻城械,吕公车二十具、冲车五十乘、折叠云梯三百架。
由张游击主骑步转换,入城后骑兵下马即可改持步兵战械鸟铳、刀刃等。刘游击主火器,备佛朗机炮三千门、火箭车箭匣八百。王游击备巷战狼筅三千杆、毒烟镋钯五千柄,斧钺钩镰八百。”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允修,嘴角微勾,“这是我家五郎允修,他擅长紧急修械,会携机动炮车,内储卡榫簧机等容易损坏的部件,临阵可换。
倭据高屋,他可将虎蹲炮改装仰射架。遇墙垒可改制火炮,使墙迅速爆破。”
李如梅新奇道:“这么说,老吴的火炮破门后,三十步内即可换鸟铳短刃。我骑马入巷,就有藤牌钩镰庇护。拉拴卡膛了还能换新枪。”
“正是,我们能预判各军接敌当用何械。还会及时缴械入库,以防遗落资敌。”张允修道。
“张五爷可真能耐!”李如松赞道,心想张太师也不能免俗,还不是拉自家儿子上战场捞功了。
回头又看了看自家不成器的老五,恨铁不成钢地拧着如梅的耳朵,“同样行五,人家比你可强多了。”
李如梅不服气道:“我能上场杀敌,他能行么?”
“能行!”张允修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
袁黄最后嘱咐道:“如今雨季过半,正值盛夏,海陆畅通补给快。天晴火器效能最佳,弓弩可靠,有利于我军速战速决。万不可拖到冬季,否则后勤不济、瘟疫流行,就不大好办了。”
李如梅不以为意,小声嘀咕:“我辽动铁骑不畏寒暑,就算大雪封山也能行军打仗。”扭头又对兄长道,“这个袁主事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怎么如此得太师青睐?”
李如松道:“你别看袁主事像个文士,人家通经史、精术数、晓兵事,是文武兼资的奇士。他会观天象、推历数,择吉日行师,提振士气。
你也知南北兵素有嫌隙,但他周旋其间,能平怨怼。你当他是半个诸葛亮就成了。”
议毕收复平壤方略,张居正扫视众人道:“首级计功法,弊病丛生,同袍相残夺首冒功,杀良代贼者不可胜数,且屡禁不止。更有悍卒以盐水浸首,携行数月,或引瘟疫。
首战要全歼敌人,为防士卒弃敌不追,竞割人头,而误攻城,现改换军功勘验新法。
吾女吟香,创制了一种朱印勘核制,可革除旧弊,现让她给大家讲解使用方法。”
众将议论纷起,李如梅登时来了精神,连忙端正坐好,一双眼睛瞪得贼亮。
吟香手托印匣入内,取出一枚圆章,向众将介绍道:“印面阴刻本营名号,如大明征虏营,百户所编号和士卒姓名字号。三纹交叠,无法私仿。
另配有药油墨囊,战前令士卒将名章饱蘸药墨,一战可印五百数,而不缺墨。
将士临阵斩敌,毋急割首。即以印钤敌尸面额。钤毕即走,续战不辍。
待战后验功,可凭印纹内容、敌尸致命创口、敌尸手掌有无持刃老茧,三验无差,即可录功。”
吟香话音刚落,就引来一阵嘲笑之声,诘难频出。
“若有后来者,见敌尸已被钤印,他大可削去一块敌尸面皮,再另盖自己的章,如何判定谁有功?”
“若有狡卒,不思杀敌,一味给活的敌军脸上盖章,让同袍去杀敌,又如何判功?”
“如果士卒战斗中丢了印,又怎么报功?”
“若士卒死了,敌人拿了他的印,诈降窃功又如何?”
吟香拿起一块猪皮,将印盖了上去,泰然自若道:“此印之密在药墨之奇,非寻常丹青所制。盖在死人或死亡动物的皮肤上,其色会深入腠理。即便削去表皮,水洗火烤,墨色还会渗入骨头,历久不毁,沸水皂角也难洗刷。
而此墨,根本无法附着在活人肌肤上。所以,不存在抢盖印以争军功之说。
若是士卒丢了印,那就还是老办法,暂时砍人头记功,但人头上盖了别人的印,就不能算。
倘若印被窃走,或士卒死亡失印,其编号将被封存,永不叙用。战后给丢了印的士卒补印,也是重新编号。确保一人一号,没有重叠。
以后,这印就相当于每个士卒的记功簿,务必妥善保存。”
李如梅连忙取过吟香手里的印章,盖在自己手背上,果然毫无痕迹。再钤在猪皮上,顿时露出鲜亮红艳且清晰的印纹。
“厉害呀!有了这个宝贝,士卒就能专注战斗列阵,再不会分心割头抢首级了。”
吴惟忠也感慨道:“这法子好,省得同袍相争失了和气,又能遏制杀良冒功,以后论功行赏就能公平公正了。”
张居正道:“三纹叠印,无法仿冒,纵有贪官污吏,冒籍之奸,遇此铁证亦是束手无策。从此知功过明赏罚。”
“可是我们不日将出征,眼下再刻印来得及吗?”李如松皱眉道。
吟香黠然一笑:“上月凤翎卫在各卫所,巡营施诊时,早录好实军名册,印已制好。剩下两千空名都是虚籍冒饷的,自然也一并没了。”
李如松“嘶”了一声,顿感女色祸人,合着一群女兵直入营垒,是打着诊疗慰问的旗号,核兵实籍去了。
李成梁的三个儿子顿时面呈窘色,张居正瞥了他们一眼,语重心长地道:“若老夫不至辽东,还不知这里将官骄悍,上恬下嬉。
诸将都是卫国干城,当时刻严饬武备,以肃军纪。若战备松弛,边防溃废,国势亦如鱼烂瓦解,朝鲜便是大明的前车之鉴。
如今倭奴之邦都敢窥视我大明,女真崛起亦暗中觊觎华夏,尔等不思警惕,还在自欺欺人。边疆事重,吾不敢须臾少忘。
可我已老矣,鞠躬尽瘁也有尽时。待到大明内忧外患交侵之时,江河日下,九州辐裂,尔等又当如何?”
张居正一席话说得直披情愫,真挚诚笃,打动了众将的心肠。
他们纷纷从站起,齐齐向太师抱拳行礼。李如松单膝下跪抱拳道:“我本边陲武夫,世受国恩,向来以贪功自纵,藐视军纪。今日闻师相明训,汗透重铠,悔愧难当。
自即刻起,我李家子弟当尽去浮奢,重整甲胄,赏功罚过与士卒一视同仁。战后归来必晨操夜巡,不敢轻疏。若再生骄惰之心,天地共戮。
此行入朝征倭,我李家儿郎此身既许边塞,惟执锐前驱,痛革前非,尽忠竭力以报国!”
张居正将他扶起来,握住他的手,目光沉凝:“李将军能有此悟,社稷之幸。朝鲜战事凶危,倭患深重,愿将军刚毅果敢,用兵如神,刀锋所指,倭寇溃灭。他日凯歌振旅,平倭复土之日,老夫亲执美酒以敬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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