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庭院的水榭,史湘云和女通译在那里等着,黛玉向东哥介绍道:“这位史夫人以后就是你的授业老师。她是将门之后,性活泼,善骑射,平易近人,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她。”
身旁的女通译也告诉东哥,书院里衣食住行笔墨纸砚都供给,年节有假,五日一休。
边市开启时,也可以出门采买,可与亲族通信,也可结伴出游。
每日三餐,汉家佳肴女真膳食都有。四季衣裳,也是两族各色皆备,任其择选。
东哥仔细听着,一开始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与身边的仆妇们商量了片刻,回头问道:“这里只有我一个学生,可否多找个人陪我?”
黛玉与史湘云对视一眼,原以为叶赫会安排几个小丫鬟给东哥伴读,没想到都是年长的嬷嬷陪同。
“之后我们会在辽东女儿中招募几个聪慧机灵的姑娘,来陪伴格格读书。”
黛玉瞧见小七向她打手势,心领神会,低声对东哥道,“我有一件礼物想送给格格,格格可愿单独随我去取。只需片刻功夫。”
东哥目露狐疑,犹豫了片刻,才屏退左右,让她们先去收拾屋子安置行李。
黛玉将她带到一处僻静的屋子,示意她自己进去。
东哥从窗缝里瞧了一眼,里面隐约站了一个男子,她警惕心起,连忙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汉人果然都是狡猾的狐狸,说一套做一套!
却不想门扉洞开,抬眼时,一个清瘦的男子疾步过来,风拂起那人的额发,露出一双灼灼如星的熟悉眼眸。
东哥手里的匕首倏然掉出,被黛玉眼明手快地捞在掌中,将她推进了门去。
“姑姑?”东哥瞳孔骤缩,“他们不是说你被莽古斯劫走了吗?”
叶昭宁以手抵唇,嗓音低哑:“别声张!”她攥住东哥的手腕,“我很好,你什么都别问,今日就是来看看你。”
东哥虽然年幼,却见惯了部落战争,尔虞我诈,她虽不清楚堂姑姑为何在此。
但既然她人在汉地,就足以说明许多问题了。
“你为了避免嫁给努尔哈赤,投奔了明廷?”东哥猛地抽回自己手,眼眶微红,冷笑道,“汉人视我等如犬马相争,一日好一日歹,为之羁縻。
你背弃了母族、夫族,挑起了蒙古与女真的斗争,是打算一辈子流落异乡吗?”
叶昭宁摇了摇头,郑重道:“东哥你相信我,终有一日我会回到叶赫,不是作为联姻的牲口,而是叶赫的女主。”
之后的话,黛玉听不到了,她们似乎搂在一起耳语。
过了片刻,东哥出来,黛玉将匕首交还给她。
东哥若有所思地看向匕首,低头道:“学习了汉文,就能像夫人一样,成为掌握自己命运的女人吗?”
黛玉抿嘴一笑,“那要看你能学习到什么程度,我很看好叶赫的女子。”
毕竟在叶赫部被建州女真吞并之时,酋长曾立下一诅咒:“即便叶赫那拉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使爱新觉罗家族覆灭。”
她很期待这个诅咒会以什么形式实现。也愿意支持叶赫的这两位格格,摆脱婚姻束缚,站在正义的立场,抑制部落战争,维护华夷和平。
尽管此时的她们受困于家族,刚烈与屈从并存,清醒与无奈交织,只有将她们从泥潭中拉出来,才能从棋子变为棋手,最后打破棋局,自立为王。
在叶赫姑侄俩见面的片刻,戚云梦找来纸笔,给六哥写了一封回信。
静修尊鉴:
见字如晤,六哥所赠膏药甚好,我皆分与营中冻疮弟兄,独留一罐自用。
今春我奉辽东都司之敕,留守辽阳协抚远夷。女真叶赫部贵裔,亦在此就学汉文,小妹不才膺命伴读,约莫五载方归,兄长勿念。
叶赫嗣英东哥,俊秀似明珠,虽言语未通,然性情豁达友善,还赠我雕弓示好,我颇喜欢。
我们同窗研读经典,闲来追猎雪原。辽阳虽不比京师繁华,同驰并辔之乐,雪地熬饴之甜,毡帐夜话之喜,亦多怡悦。
六哥惊才绝艳,当效汝父汝母大展鹏翼,在中枢挥斥方遒。小妹将门出身,想与父兄共戍边疆,昔年青梅之约,想来草率,恐误你青云路。
待我五年后归京,当禀高堂,解除昔年旧契,各觅天地辽阔。
她搁下笔,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委屈散去。她戚云梦绝不是四公主的替身,她也有自己的梦想,自己的人生。
吟香姐姐转身与李五哥出双入对,雪姬姐姐已回到朝鲜。镂月、裁云也游走在世家子弟之中。
没什么放不下,早晚而已。
当黛玉得知戚云梦不跟自己回京,想给东哥作伴读的时候,十分不解。
戚云梦解释道:“东哥不得已才被卫所羁縻,孤身寄旅,我心中不忍。我给她伴读,可免其受欺,以彰显怀柔之策。
辽东的官吏多有虚诈之流。我能以身为屏,阻绝奸伪之辈沾染东哥。让她不必做别人手中的傀儡。
而况我爹就在抚顺,住辽阳也方便常去看他,省得被娘来信絮叨,说我抛家弃父很是不孝。”
“可是…红鲤还等着你呢……”黛玉蹙眉,拉起她的手道,“你不想他吗?”
戚云梦吸了戏鼻子,勉强笑道:“他入宫伴读早出晚归,多见几面又能如何?”他又不喜欢我……
黛玉叹了一口气,暗中思忖,心有疑窦,“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戚云梦挠了挠头,努力向上翻着眼皮:“从前是我对他有些误会,眼下已澄清了。”
“五年之期很长的…”黛玉听了反倒越发不解,“你再多考虑考虑,这事不急。”
“夫人,我已经考虑好了,就这样定下吧。”戚云梦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捏紧。
黛玉犹豫了半晌,轻轻抚在她肩上,“娘很欣慰,你没有自限于闺阁方寸之间。也很感动,你能深明大义,安抚远人。
不过,你也别忘了,要常给我们写信,说说齿序之进,生活琐事也好。”
“嗯……”戚云梦用力点了点头,差点绷不住抖瑟的嘴角。
-----------------------
作者有话说:我原来大纲写的是让小六杀了野猪皮,写到这里忽然又觉得让小七杀了野猪皮也不错,东哥没法嫁小七,所以才成了叶赫老女……两个都挺狗血的。即将登场的是妖书案,吕坤和他的闺范图说,播州之役没有经典战役,会用一章略写。
第247章 人参养荣
在去见李时珍的路上, 黛玉将戚云梦的决定对丈夫说了,希望他能帮着劝解。
“小七的态度陡然生变,我怀疑其中必有蹊跷, 只是我看她顾左右而言他,想是心里有事,不肯对我明说。
你这个做父亲的, 素来积威甚重,兴许你一劝解,她有了底气,就肯坦白个中因由了。”
张居正坐在车中,以手支额,闭目养神, 闻言缓缓睁眼, 见妻子忧心忡忡, 抬手揽住她。
“夫人, 小七毅然请行,陪伴叶赫贵裔读书, 可见她能舍私情而扶大义, 令多少冠冕丈夫赧然, 不愧是将门虎女。有此儿妇,是我家之幸, 夫人该感到欣慰才对。
你本有意为叶赫乃至女真部落培养女酋长,让小七与东哥成为同窗好友,也是为将来践行王化铺平道路,不是吗?“张居正徐徐安抚着妻子。
“我也知道,他俩小小年纪各膺重任,一个安边抚远, 一个辅弼潜龙,不能事事如意。”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只是担心一别五年,让六郎与小七生分了。也不想看六郎再度消沉。”
四公主病夭后,给六郎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平日里潜心医药,未尝不是在弥补遗憾。
倘若分别五载,小七再有个意外,那岂不是让六郎又添心伤惆怅。
“观澜书院的衣食宿卫都依礼宾之例,史夫人又是教育大家,你也信得过,还担心什么呢?
静修虽侍读禁廷,皇长子入主东宫还遥遥无期,不知何时能归。即便小七回到京城,两人能见面的日子也不多。不如让他们各从名师,各砺心性,进益学问也好。”
张居正抬手捋了捋妻子的鬓发,“两小儿分开,未必全无好处。你且细想。少年人血气未定,若韶华慕艾多损志气,荒嬉技艺。而况总角相狎,易生兄妹之谊,反损夫妇之伦。
倒不如先远隔千里,各专其业。五年后学业既成,二人冠笄重逢,既有经世之能,再叙琴瑟之好,岂非美事?”
“可万一他们久别音疏,乔木莺迁,情愫有变……”
她话音未落,张居正已道:“那也是春枝早折,痛不彻骨。”
黛玉垂眸望着丈夫腕间的珊瑚珠串,默然许久。
辽左春迟,此时大雪初霁,东山之阳,万亩参畦纵横如棋枰,锦幛蔽野。畦间立了木栅,布藤搭幔,是为了调光影,保持土壤燥湿平衡。
此时才刚解冻,参苗初破土,三桠五叶,碧色参差,有的顶结垂珠,赤如丹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www.52shuku.net/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强强 红楼 甜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