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并不在意,张居正建议李成梁,安排部分客兵精锐新设卫所,留永顺兵八百屯遵义府, 授予免赋田,再选广西狼兵八百编入平越卫。
李成梁欣然应允,这些精锐战力不输辽东铁骑,且善于山地战,恰补足了他的短板。
朝廷将播州一分为二,以乌江为界,江北遵义府隶属四川,江南平越府隶属贵州。张居正这个播州防汛守备,就地解职,黛玉也辞去了湄潭督饷同知一职。
一家人在遵义府,赁了一个小院住下,只等两府流官建制陆续完成后,他们就返回荆州探亲。
自端午起,静修每日为父亲请平安脉都未发现异常,还以为仡佬族大祭司的预言并未应验。
随着盛夏的到来,六月十五日,张居正的变化开始明显起来,先是踝骨格格作响,腿上的皱皮开始变淡,肌理透出新鲜的光泽。
略显干瘦的四肢重获濡润之象,渐转丰润。而后是眉骨上扬,抬头纹不见,眼皮寸寸收紧,眼角细纹倏然消失。
从前还需乌发染膏,遮掩的两鬓白发也没了,反而从发顶上旋出了青丝。
黛玉抚着丈夫光润如荔肉的面庞,既欣喜又疑惑:“莫非这黔中山水最是养人,你脸上的法令纹,竟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抻平了。”
张居正望着镜中俨然三十的中年人,亦是不解,从前蓝神仙教他的导引术,也只是延缓衰老,避免老来弯腰驼背,行动迟缓。不曾有这般光阴倒流,骨血回春之兆。
“真是怪哉奇哉,不过也算好事,如此与夫人容貌登对,再不用自惭衰迈,不堪匹配夫人了。”张居正回头笑道。
二人正温存间,静修忽然一脸惊恐地闯进来,“爹,你这不是返老还童,是中蛊了!”
“什么?”夫妻双双愕然。
静修忙将仡佬族大祭司的预言,对父母如实道来,后悔不迭道:“都怪我自以为是,没有对父母说明,以致于爹没有提高警惕,被人钻了空子。”
张居正宽慰儿子道:“巫蛊之事未必是真,或许只是某种幻相,不足为虑。你先别急,也无需声张,只让你师父来瞧瞧。”
静修连忙去请李可大为父亲看诊,又让四哥简修去将仡佬族大祭司请来,她或许知道此蛊的龙来去脉。
屋内剩下夫妻俩面面相觑,黛玉忧心不已,先将室内的床铺寝褥枕头,都细细检查。
又把案头的笔墨纸砚全换了一遍,再卜卦测算吉凶,判断屋中风水是否有人作祟。结果并无异常。
“你我同吃同住,应当不会是外物引起的。”张居正见妻子坐立不安,忙里忙外,劝道,“你不必杯弓蛇影,自己吓自己。”
“巫蛊之术能让人变化如此之大,那让你承受噬蛊吸髓之痛,亦或是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弑君杀母,也易如反掌。叫我如何不害怕!”
黛玉急得不行,问丈夫:“你近来可曾见过什么生人,听过什么咒语,吃过什么异物?”
张居正想了想:“除了你和静修两个去寻大巫那天,你我分别了半日外,我们每日三餐吃的都一样,你不都知道吗?”
“还有什么纰漏呢?”黛玉想了想,又把叶昭宁喊来问话。
她近来时常出去采药,辅助李可大治疗伤兵,夜里点灯学习,很是勤奋。
“你从前在辕门可曾见过有生面孔的人潜入中军大帐?”
叶昭宁记性很好,为了练习汉字书写,还用乌金笔写日记。
她拿出日记给黛玉看,翻到前页,“我只在端午节那天,在中军大帐前,见过一个长相俊俏的川渝小兵,我采药回来与他撞了一下,与他打了个照面,就匆匆别过了。
秦将军说他们川渝兵皮肤都白,五官俊俏。我在日记里还特意记了一笔。”
“你若还记得他的容貌,就先用乌金笔画出来试试。”黛玉将纸笔递给她。
“可我不会画呀……”叶昭宁将日记翻到最后,“您瞧,这是我画的五郎……”
黛玉看着画上的手肿脚折,眼大如铃的“五郎”,无奈摇摇头。
这时候静修回来道:“我师父洗了手脸就来。”
听叶昭宁说她可能见过施蛊嫌疑人,静修便拿过纸笔道:“叶公子,你尽可能详细地描述那个人的相貌、体态、表情,我来画。”
“他长得及好看,皮肤莹白,眉毛就像新月一样,又弯又细,鼻梁直,鼻尖微勾,上唇薄下唇丰,下颌线条柔和,耳廓小巧贴鬓。额前还有一些绒发。”
随着静修笔下线条游走,一个身量苗条,俊美非常的川渝小兵形象就呈现在纸上。
叶昭宁忍不住拍手道:“像,非常像!他就长这个样子。”
静修又道:“当时你撞到他,他的表情神态如何,是惊恐慌张还是微微错愕?”
“我辨别不出他的情绪,”叶昭宁皱眉思忖,继续白描当时的场景,“他看到我时,目光凝滞了几个呼吸,眼睫颤抖不止。嘴唇微启,牙齿轻咬了下唇,脸色渐渐变红。
我抬手扶了她一下,他肩背僵直,步履更乱,而后将面颊上的散发,掠到耳后。”
静修又根据叶昭宁所描述的人物表情动态,继续画了两三张。让她来挑最像的一张。
叶昭宁对比了两下,拿出其中一张,“这张最像,可是看起来怎么像个女子。”
黛玉盯着那画像看了许久,蓦然眼眸一颤,“她就是女子,而且很可能是对男装的你,一见倾心的女子。”
静修道:“你与她相撞时,她身上有什么味道,比如香粉或熏香的气息?”
叶昭宁摇摇头:“她身上没什么香气,倒是手里有一股大蒜味儿,或许是吃了马脚粽的缘故。”
张居正忽然想起,自己那日在中军帐中吃到的马脚粽,蒜味特别浓郁。
“那日上晌,我与李帅,刘、陈两位将军议事,将静修赶了出来,后来你送进来一个粽子,被我一人吃了。莫非有人在粽子里动了手脚。”
黛玉一脸愕然:“上晌我哪里送过粽子?端阳节那天,直到午时二刻,各色粽子才蒸好开锅。”
静修霍然起身,一掌拍在了图纸上,“那就是这个女人送的粽子了。”
李可大挽着袖子进来,近来忙着治疗伤兵,许久不曾来看张居正了。
今日一见,太师肉眼可见地返老还童了,登时舌桥不下,还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太师,您吃了什么灵药,还是习得了什么采补之术。不过半月不见,您怎么如此年轻!”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这可不是好事,相公恐怕是中了蛊。方才我们一合计,大概是端午那日,他吃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粽子引起的。”
“蛊?若是寻常闹肚子,腹部浮肿的那种倒好说。若是能令人魂魄摇荡,言笑失常,悲喜不定的摄神蛊,那就不妙了,我没治过。”
在场四人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被他言中了。
李可大神色一肃,走到张居正面前坐下,放下药箱,给他诊脉。
又撩起他的眼皮看他的睛瞳,再仔细检视他的指甲和舌下。
“六脉濡滑而劲,右关沉滞,蛊虫应该还盘踞在中焦,暂时未有异动。尺脉反倒是有蓬勃之象,这就是红颜回春的表征了。”
静修对师父道:“我接连二十天为父亲诊脉都未发生异常,为何今日才陡然生变。”
李可大捻须道:“蛊虫各色形态都有,初入人体如邪气潜形,有的可隐伏数年不发,今天是望日,蛊虫会吐津,所以会有显状出来。”
他放下倒卷的衣袖,神色松弛下来,“太师舌红无苔,舌底隐见朱丝,正是外邪入络的症状。
若是左寸乍大乍小,则是心神被扰之象。太师形态静定,眼下还没有到蛊虫夺舍的地步。”
黛玉听李可大如此说,忙问:“既然蛊虫还未上犯脑髓,没有鸠占鹊巢,应当还有得治吧?”
“虫在中焦,我先研究下组方,晚上熬好了再试试。眼下太师忌见朱砂、雄黄、硫磺等物,以免激蛊虫在体内走窜。也不宜食用牛羊血肉,以免血腥气滋养蛊虫。”李可大说完,先去开方煎药了。
静修跟着过去,将仡佬族大祭司的话告知了他。
李可大皱眉道:“雌蛊吸人腐气,雄蛊控人心神?这么说我探的脉象,是雌蛊望日复苏,雄蛊尚且蛰伏。
用胎元引渡蛊虫,我还是头回听说,且只能渡一蛊。若渡的是雄蛊,自然能免除身不由己的苦楚。万一要渡的是雌蛊,你父亲还是会被蛊虫控驭神智。”
静修懊悔不已,狠狠搓了一把自己的脸,“我不知道,只有等大祭司来解答了。”
李可大配药的时候,简修背着仡佬族大祭司回来了。
黛玉忙将她扶到椅上坐了,问这蛊毒除了胎元引渡,还有何法能解另一半。
“还请夫人稍待。”
大祭司偏头歪倒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不多时她浑身哆嗦,姿态诡异地狂舞了一阵子,忽然开口说汉语道:“山鬼告诉小巫,雌雄双蛊入经脉,会吸脏腑衰败之气,每至月望之期,吐颜津反哺宿主,此液含人初生胎化,可令肌理重焕丽颜,骨髓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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