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臣激动起来,握住他的手道,“好,多谢你义助!”
秋八月,百余倭船先至,李舜臣令部下缚铁锁于暗礁,沉巨碇于水道。及潮转流逆,倭船首位相衔,转动维艰,自相撞击。
雪姬戎装登上艨艟之巅,立在楼船飞庐之上,双手执鼓槌,撼动鲸皮战鼓,为将士们壮胆。
忽闻震天鼓响,方才佯装败退的朝鲜龟船突浪而出,舰首龙口吐烈焰,倭舟帆桅俱焚。李舜臣乘楼船督战,亲发弩炮击碎倭军旗舰。
张允修率水手与倭船接舷,殊死搏斗。冒火突阵,焚毁倭船三十余艘。李舜臣又命裨将以铁锁横江,倭船不得脱身,弓铳俱发。
长风裂旗,浊浪排空,鼓点密如暴雨,和着弩箭蔽空而下,樯橹飞灰。雪姬鬓丝散甲,汗雨交流,鼓锤溅血而击节不止。
鼓声愈急,战意愈炽,将士们听了,吼声沸起,白刃耀光,血染沧波十里,倭尸浮海。
从辰时至申时,双方激战一日,倭船沉毁者三十余,斩溺倭军八千众,丰臣率残部溃走珍岛,不复北窥。
战罢鼓声犹酣,张允修血染甲胄,髻散如旗,忙跳上楼船,兴奋大喊:“雪姬,我们胜利了!快停下!”
两只鼓槌已化残影,鼓面都快被敲出火星子了。雪姬欣然一笑,鼓槌脱手而出,直挺挺地向下倒去。
允修滑跪在地,揽臂接住了她,又恐甲胄硬铁伤人,忙又卸了肩甲和披膊,将人从飞庐背出。
见雪姬累极了,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允修只得将人背下甲板,走过夕阳斜照的滩涂,向李舜臣的驻地走去。
他涉泽而行,步履沉稳,雪姬两臂脱力地悬吊在他肩上,面颊贴在他后颈,眸光轻颤。
她唇边梨涡乍现,多想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转眼瞥见远处营旗下站着的人影,眸中只剩无尽的怅然。
张允修目视前方,眉宇间烟尘未洗,神色松朗,鸣梁之战以少胜多,打得极为漂亮。
雪姬的青丝拂到他脸上,他略侧首,见她忍痛咬唇,眼中敬意越深。谁能想到她纤柔的身体中,竟有如此蓬勃的力量,为战士们砥砺士气,一刻不歇。
他昂首展眉,笑意自眼底漫开,忽然眸光闪了闪。
李娇倩抱着包袱独立风中,鬓发沾尘,唇色干焦,唯有那双含情的眼眸,波光湛然,不知是泪是笑。
夕阳的余艳,照在三人的面庞上,雪姬肩头轻颤,挣扎着要下地。
允修若有所觉,躬身将人放下地来,触其指尖倏然收回,转向妻子,正欲抬手为她拭泪。
李娇倩垂眸道:“娘让我来医务船帮忙。”她抬手揾泪,轻声道,“妹妹是受伤了吗?我来帮她看看。”
雪姬连忙摇头:“只是累了。”
三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每个人的心都复杂得难以言喻。
鸣梁大捷的消息传到汉城,朝鲜国王李昖大赞:“李舜臣以十二艘破船战敌舰百余,真是海岳神将也!其女雪姬擂鼓励士,亦忠义巾帼!”
戚继光收到战报及张允修的请罪书,击节赞叹:“据天险、假潮汐、用火攻,三奇跌出。敌众我寡,允修敢逆击强寇,气贯虹霓!我大明水师后继有人呐!”
他刷刷撕了允修的请罪书,亲自为张允修请功,又恐监察御史弹劾滥赏,先报了一个把总上去。
请功表层层递到兵部尚书叶梦熊手里,他看完朗声大笑,援笔一挥,亲核奇功破格擢用,授予张允修金州卫千总,领哨海防事。
面对侍郎等人的质疑,叶梦熊捻须道:“张允修本系潇湘船队纲首,谙习风涛,擅制神机,朝鲜水师统制李舜臣受困鸣梁,他仗义襄助,倾私舶为战船,更引舵冲阵,纵火船截倭贼退路。与倭寇接舷鏖战,斩敌无数。
他忠义奋发,有国士之风。策应水战之法合乎六韬,解围之功不逊千军。亲赴锋镝,输财捐粮,这样的人不授职赏,难道给尔等吃干饭的吗?”
众人被叶梦熊怼得哑口无言。自从军中用秘药红章革新了记功制,武将冒功请赏的事已近绝迹。之后将士论功晋升颁赏,都有据可查做不得假。
虽说张允修是首辅之子,可人家的战功是亲自打出来的,又不是靠爹挣来的,无法质疑问难。
得知小五得偿所愿,成为金州卫千总,张居正夫妇也很高兴。
黛玉搓手道:“再打完露梁一战,援朝抗倭之役就可彻底告终了。倩娘思念小五,求了我好几次,我就安排人顶替金州卫坤政院女官的职位,许她上医务船帮忙了。”
“这天也是一天冷似一天,还望这最后一仗完美收官,”张居正握住妻子微凉的手,“若是能救下老将邓子龙与李舜臣的性命,就再好不过了。”
这也是黛玉重视医务船改建的理由,万历朝鲜战争的最后一战,古稀之龄的老将邓子龙不肯坐镇后军,奋然请为前锋,力战而死。
前来救援邓子龙的李舜臣,突入重围时,左肋中弹,对部下道:“战方急,勿言我死!”之后令侄子代掌旗鼓。李舜臣督战至辰时,血尽而亡。
而在朝鲜王室内,关于继任中殿的人选,符合要求的十数人,都不合李昖的心意。
毕竟两班贵族女子中,有逾期未嫁的,不是貌丑,就是星官巫觋口中八字克夫,面犯孤辰的人。也有为未婚夫夭折而守节的,还有个别不屑俗姻,借口常循孝道,终身不嫁的。
李昖苦恼了数日,近宦为他出主意说:“主上,若论两班中美貌的大龄在室女,还有两位不曾应召。
一位是领议政之女,大明钦封的靖柔郡君,另一位是府院君之女,勇立飞庐,擂鼓助阵的李姑娘。”
“大胆!”李昖怒目拍案,“你难道不知靖柔郡君乃上国之爵,若立为朝鲜国母,则混淆藩国宗系,寡人也将被疑为明人傀儡。
而府院君之女,母系卑贱,且同姓不婚,纳之则悖人伦大防。”
“小的惶恐……”近宦连忙伏跪在地,以头抢地道:“主上苦于朝堂党争,处处掣肘。若是娶了上国郡君,可使各党难借外戚扩权,王可倚仗明朝威仪而固权。
若选府院君父忠女贤,主上娶其女,可收买民心,彰显王室之仁。府院君与领议政同属势微的南人党,可避免北人党拥立光海君,僭越神器。”
李昖眼眸游移不定,近宦不愧是自己的心腹,将自己的烦恼洞察得一清二楚。表面上看无论是娶靖柔郡君,还是府院君之女,从礼法上讲,都是行不通的。
但偏偏她们都有各自明显的优势,能让自己的王位更加稳固。无论哪位盛年的王者,都不想看着弱冠的世子,阴结朋党,篡位僭越。
明廷已明确表明只愿扶立嫡子,便是看不上光海君。眼下明军还在为朝鲜打仗,万不能拂逆了上国之意。
他考虑良久,认为娶靖柔郡君风险还是太大了,虽然她也曾抗倭有功,但身为朝鲜国王,担不起“卖国傀儡”的骂名。
而且要娶她为妻,还要请奏明朝皇帝先削其郡君封号,以示归化母国,还要改录族谱,断明廷首辅收养之迹。牵扯太多,实难应付。
而李舜臣之女,要改名换姓,也不是不能操作。毕竟古制有“赐姓免同姓之禁”的先例,国家危难之时,功烈重于门第。
再请明朝礼部颁诰,褒奖其德,赐冠服得嘉许,一切水到渠成。如此可得百姓赞誉,荡平朝局,王权独强。
第272章 终身不嫁
深秋时节, 霜气染林,暮色四合时允修解甲归帐,若非升了千总, 他还没有独立的营帐,能安置妻子。
见案头小药瓶内,两三枝野菊垂露绽放, 不由嘴角微勾。屏风之后,倩娘云鬓松挽,正以绵帕擦拭丈夫的角弓。
允修喉间微动,扯松了贴里的领口,徐步进前,笑道:“别忙了, 吃过了吗?”
“和雪姬一起吃过了, ”倩娘略一抬眼, 轻抚弓身, “我贸然前来,给你添麻烦了。”
“你能来, 我很高兴。”允修握住妻子的手, 粗粝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捻了捻, 呼吸渐沉,“辛苦你了……”
帐门铜钩晃动不休, 倩娘眉心攒了攒,半咬着唇,好一会儿才适应这冷硬窄小的行军榻,轻嗔道:“褥子又薄,榻又咯人,亏你怎么睡。”
“闭上眼睛就睡了, 哪里讲究那么多。”允修心跳声急,如猛兽冲栏,两人额头相触,密密匝匝地吻起来。
彼此纠缠间,倩娘触碰到他肋下七寸长的结痂,指腹温柔地轻点在伤痕边缘,“下一仗什么时候打?我得上医务船了。”
“还没有动静。”允修边喘边道,“朝鲜正在全面清理,暗杀宗室的刺客,丰臣秀吉不甘心空手而回,必然还会再来,我会在海上终结他的性命。”
倩娘蹙眉,偏过头去,“你别老想着效死争功,咱们还没有孩子……”
“会有的!”允修抚了抚妻子湿润的眼眸,安慰她道,“我有预感,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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