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看到了儿子一身戎装的自画像,不由嗤笑:“咱们家六郎,这兵法也学得忒精了。自己过个生日,明修栈道倒送礼,暗度陈仓催佳期。”
一想到儿子孔雀开屏似的振羽扬采,将自己矜耀轩举的画像,送给未婚妻,黛玉就忍不住揶揄:“你瞧这急脚兵,仗还没打,心旌早荡漾起来了。”
转念想起东哥凝睇这画容,魂为之摄,移时不去的模样。黛玉蓦然蹙眉,抬手轻轻地抚在小七脸上。
“东哥她……”戚云梦欲言又止,嘴角撇了下去。
黛玉轻叹了一声:“少女怀春,人之常情。六郎风仪峻整,不逊其父。惹人痴望也是当然。只是她应该清楚,画中少年已与你有婚约。无缘之人当知礼止。此等私窥痴驻,已属非分了。”
她拉起小七的手,温言道:“你也不必为此愁怀,画中不过虚影,纵有万目属意,婚书既定,也奈何不得。六郎人在你处,心在你处,小七鸾珠在握,何患流萤?”
戚云梦默默点头,宽心许多。黛玉将画轴摘下来卷起,嘱咐她道,“君子之仪,不该惹窥牗之念。连理之盟,不可由他人窃慕。
你也不想东哥,变成第二个叶昭宁吧,这画还是我先帮你保管起来,待到年底六郎就回来了,你也不必再看画了。”
“嗯,我都听娘的。”
夜里,黛玉在灯下看儿子的自画像,张居正走过来瞅了一眼,轻哼道:“啧啧,乔打扮。”
“想当年张相公也是兰膏熏鬓,朗然照人。我儿荆山片玉,足令少女一睹丹青,心魂已许,神交如夙契呢。”黛玉有些无奈地调侃。
“莫非东哥对我儿画像心生爱慕?”张居正听妻子此言,略一思忖,便猜到了,“执象求之,不过镜花水月罢了。”
黛玉缓缓摇头:“当初我也以画传情过。”她指着画上的题跋,回忆像是窗扉开启,“又是一年丁酉。六十年前,我的眼眸,因你含指一咬,才得以窥人。我也画了一幅白龟衔花披锦图给你,表达感激与祝福。这画也是能为媒的。”
张居正不由恍惚,感慨道,“你我相识竟已甲子一轮了,只是彼此尚未白头,相看朱颜未老,一时没有察觉。当年窗前共读书,看你灯下绣双燕的情景,犹历历在目,漫漫长生有彼此相伴真好。”
“待到你我步履龙钟,齿牙摇落,大明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呢。”黛玉轻叹了一声。
“没事,大明如舟,你我为楫,再大的风浪,我们也会一起渡过去的。”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愿来世你我还结连理,根脉纠缠,风雨同老。”
“好!”黛玉依偎在他胸前,轻轻点头,垂眸看了画中的儿子一眼,“为防时局有变,六郎与小七的婚事,得赶紧办了……”
“我与夫人心有灵犀。”张居正在黛玉颊上轻吻了一下,“吾已代儿求亲,明年春天就办,便宜那小子了,不必受相思苦了。想当初我可是生熬了好多年。”
翌日,张居正命辽东巡抚,致信给女真叶赫部,言称明年开春,明廷将为及笄的布喜娅玛拉格格,举办招亲大会。无论女真蒙古,辽土汉民,凡适龄未娶之俊彦,皆可应选。
遴选将考校武备、文韬、智辩、容仪、德行,胜者即为布喜娅玛拉格格的夫婿,且会获得明朝的封赐。
东哥之姻牵动女真政局,对她个人而言,此举打破了宿命的枷锁,将婚姻交由明廷托管,可免为诈敌之饵。扩大了择婿范围,且明诏已有妻室者不得参选,防止枭雄借姻缘兼并,阻止老迈衰朽者觊觎。
得胜者可获明廷赐封,必然会善待东哥,避免其婚后见弃。而对明廷而言,也是利用此举彰显宗主之权,可通过层层比试,观察各部的战力强弱,测其汉化深浅,是桀骜还是恭顺。
若落选者生怨怼,明廷也可借此离间诸部,使其互相牵制。但说到底这只是缓兵之策。女真各部兵强马壮,酋长具负雄心,统一之势不可避免。既如此,那便是大明化险为机,归化女真之时。
叶赫部首领纳林布禄,与东哥之父布塞商议了数日,认为明廷过度介入女真事务,若是处置不公,必然威信大跌,等着看热闹便是。但此举能抬高叶赫部的威望,也可以试探各部的虚实,何妨一试。
得到叶赫部的同意后,东哥心下稍安,继续与戚云梦住在观澜书院中。张居正夫妇则回到辽阳都司。不曾想当日下午,雪姬快马赶至辽阳,准备报告朝鲜海上战况。
见到义父义母也在,雪姬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道,“十日前,光海君唯恐主上拣择中宫,会动摇他的世子地位,竟外结建虏,欲兴兵造反。幸得李五郎带兵阻拦,未能弑君成功。
主上废了光海君世子之位,将他流放江华岛,倭军将他挟持至露梁海峡,戚提督与陈将军还有我父亲,决计截击倭船,全歼敌寇。”
最后的露梁海战终于要打响了。
雪姬稍事休息,喝了一盏茶,准备再次奔赴战场。黛玉见她一身风尘,面色憔悴,端杯的手抖得厉害,连忙劝道:“你已经很累了,身体吃不消就别回去了。”
“我的父亲在那里,我的邦国在那里,我怎么能不去呢?”雪姬站起身来,正要向外走去,忽然身子一晃,又跌坐回椅子上。
经过大夫的诊治,雪姬是劳倦内伤,双臂擂鼓伤筋,兼之不眠不休,昼夜驰骋,督脉受损。需要静养数日才好。
雪姬说什么也不肯休息,一心要回到朝鲜战场。黛玉拦住她道:“你昼夜驰马,身体萎悴,若再逞强尽耗血气,不肯歇息,只怕就看不到胜利那一天了。
战阵杀伐自有两国水师将士,后勤医务皆已齐备。你专司传讯之职,已完成了使命,无需再南北奔忙。不如静卧养息,等待胜利的到来。”
好容易才劝雪姬安心休养,黛玉一掀门帘,就收到了三封来自朝鲜的信。
一封来自领议政柳成龙,一封来自女婿刘戡之,还有一封是允修的家信。柳成龙与刘戡之的信中言辞各有不同,但都说的是同一件事。朝鲜国王李昖,欲聘李舜臣之女李雪姬为中宫之主,暗中询问他们的意见。
“荒谬!”黛玉一掌拍在了外间的桌上,“元定按朝鲜之制,不过将年龄限定更改了一番,以便国王早日诞下嫡子。李朝王室不是一向禁庶孽登荐,同姓联姻么?胆小懦弱的李昖,为何敢冒大不韪去选雪姬?”
“夫人莫气,”张居正抚了抚黛玉的背,分析道,“正因为李昖庸弱,外惮倭寇侵略,内惧庶子觊位,还厌党争掣肘,才更需要依附强者。
雪姬是我们收养的孩子,代表着明廷的助力,而其父府院君李舜臣,统制三道水师,战功赫赫,声望卓著,盖过了其他官僚。
拉拢李舜臣父女,有利于他巩固王权。而况李舜臣本贯德水,与李朝王室的全州李氏毫无关系。究其本源,也不是不能通婚。”
黛玉瞪了丈夫一眼,“李昖都四十有五了,年纪只比雪姬父亲小七岁,这如何般配?”
“你当年再嫁我时,咱们之间还差三十三岁呢?也没见你嫌弃我老。”张居正道。
“那如何能一样?”黛玉认为这分明是两码事,不可相提并论,“我们毕竟是结发夫妻,只要心意相通,年岁都是虚的。而李昖后宫妃嫔无数,哪里是良配?”
张居正拈须道:“还是等雪姬休养好了,当面问清楚,最重要的是她的意愿。我们不要擅自为她做主。总归仗还没有打完,以李昖的力量,很难应对儒家士林的诘难与质疑,还不敢将此事公开出来,我们还有时日斡旋。”
他拆开最后一封家书,一目十行看过,将信递给黛玉,微笑道:“咱们小五要做父亲了,静修诊断出他五嫂怀孕一月有余了。”
黛玉眉头一松,欣然道:“算日子是到朝鲜才有的,这孩子当真是姗姗来迟。”她抓着信细看,又不禁蹙眉,“倩娘在医务船上,随军出发去露梁了。舟楫颠簸、军阵杀伐都不利妊娠之妇,更何况她还要救治伤兵……”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安慰妻子道:“既然静修诊断出来了,倩娘她会小心的,海战很快能结束,不会有事的。”
雪姬尚未睡着,接连听到的两个消息,让她心头钝痛,凝眸看向帐顶,眼睫颤动不已。一行清泪沿着鬓边滑落,浸湿了大半个枕头。她握紧被角,蜷缩成一团,以袖遮面,纤柔的脊背轻轻颤着。
翌日一早,雪姬醒来,看向妆镜中的自己,双目微肿,眸光已静。看见天边的晨曦,映照在雪地上灿然绚烂。她对着窗外轻吁了一口气,回身对镜,换上了朝鲜衣裙,将散乱的头发,缓缓梳顺,打成辫子。
“父亲,母亲,我想成为朝鲜继后,还请你们帮助我。”雪姬双臂垂拢广袖覆手,敛颌下拜,额触手背,裙摆在她脚下逶迤展开。
黛玉一脸惊愕,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恍然想到昨日两人在她屋外议论的事,大概被她听到了,懊悔行事不谨,忙将雪姬扶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www.52shuku.net/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强强 红楼 甜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