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擦黑了, 不幸落马摔伤的礼部尚书严嵩,被人抬回了行宫。
身负主祭的礼部尚书,摔成了歪脖树,实在触了嘉靖帝的霉头,他把护卫的人叫到跟前,大声训斥了一番。
陆炳检查过严嵩的坐骑所受的伤, 怀疑有人偷袭, 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边建议嘉靖帝派京山县侯崔元, 带五百甲士彻夜稽查沿途治安, 一边暗中遣锦衣卫排查凶嫌。
听说礼部尚书遇险,众人也都紧张起来, 入夜之后更是悬心。
苏夫人叮嘱黛玉千万不要再出去了, 黛玉嘴上答应着, 在帐中安卧到二更天。待众人熟睡,就让朱雀代替她睡在内室, 自己偷偷溜出来。
史书上提到卫辉行宫大火,宫人死者甚众,且法物、宝玉多毁。
短短半个时辰的火灾,造成如此惨重的损失。说明起火点很可能不止一处,人为纵火的可能性极高。
黛玉攀上一株大桃树,就见坐在树杈上的张居正, 向她伸出手来。
暗昧之中,黛玉犹豫了一会儿,把千里镜交到了他手上,自己手脚并用,钻进了花枝间。
张居正摸着冰凉的竹筒千里镜,眸光微微一缩,黯然苦笑。
本就是无月无星的夜晚,千里镜并不好用,只有篝火处能看到一些护卫在巡夜。
“陆大人已将皇上移驾到行宫外围的房屋歇宿,眼下要紧的是抓住纵火犯,救下无辜的宫人。”
今夜的风极大,呼呼作响飞沙走石,而且风向时刻在变化,情况复杂。
黛玉昏梦不醒时,曾被一蓝姓道士施法所救,不禁怀疑:“有没有可能是陶仲文为了印证自己的预言准确,而故意施术纵火?”
张居正凝眉道:“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我已经嘱咐陆大人,派人严密监视他,若有异动,会立刻将其逮治。”
二人在树上隔着密密匝匝的花枝,静静地眺望行宫的情形,浓腻的花香沁人心脾,彼此间呼吸相闻。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在风中渐渐飙起。
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借着交还千里镜之时,捉住她的小手,握在掌心摩挲了几下,“你冷不冷?”
“不冷……”黛玉两颊生热,忙拽回手指,“我脚麻了,下去走走!”
才刚落地,就撞到一个硬挺的活物,只把黛玉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嘴连连后退。
“谁?”那人抽刀,厉声喝道。
张居正摘下一朵花,打在他脸上,“阿绎,你来晚了。”
陆绎吹亮了火褶子,狐疑的目光,从二位同窗的脸上掠过,哼声道:“你俩在树上鬼鬼祟祟干嘛呢?”
“监察火情呀!”黛玉借光打量他两眼。
只见少年一身戎装,系着油绢披风,斜挎长弓肩背箭袋,武备齐全。
她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转头对陆绎道:“阿绎,今夜不太平,我们叫你来呢,是猜到有贼人想纵火焚帝。我与二哥只有弓没有箭,不如你分一把箭给我们,咱们分头行动,遇到贼子一箭射倒。”
“分你几支箭可以,但我是你师傅,自然是师傅带徒弟,你得跟我一起行动。”陆绎指着林潇湘道。
“好,我跟你走。”黛玉一口答应下来,直接从他肩上卸下箭袋,抛给张居正,只留下五六枝箭抓在手里。
陆绎皱眉道:“这可是我的箭,都是同学,有你这样明晃晃的厚此薄彼吗?”
黛玉反问道:“陆教头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还需要那么多支箭么?”
听她这么说,陆绎心里才舒坦些,又瞟了林潇湘手里的竹筒一眼,“阿林,把这玩意儿再做一个送我吧。”
“等以后再说吧,眼下手里没水晶片,也无磨镜石,做不了。”黛玉答道。
凛冽的风穿衣而过,激得黛玉不禁打了个寒噤。
陆绎忙将身后的披风解下来,给林潇湘系上了,胳膊也顺势搭在他肩头,“你这身子骨还得练,一点儿风都扛不住。”
少年的腕力很重,铁钳一般摁在自己肩头,黛玉竟没挣开,无奈作罢。
却不知张居正注目着两个人的身影,眼底覆上一层烦郁的阴翳。
“起火了!走!”
张居正猛地从树上一跃而下,吹灭了陆绎手中的火褶子,一把夺走。
“阿绎,接着!”
陆绎“诶”了一声,就被人塞了一把箭在手里,眨眼的工夫,两个同窗就跑没影了。
“混蛋,你们又耍我!”少年气急败坏,在黑暗中盲目奔跑着。
行宫有三处同时冒出了烟火,张居正拉着黛玉奔向火光骤亮的地方,果见有黑影在帐外放火。
就着火光,黛玉将千里镜举在眼前,对张居正道:“人在五十步外,内侍装扮,弓腰缩肩蹲身,四尺高。”
声落弦响,羽箭破风而出,那人惊恐回眸,箭簇已扎入喉间,火把坠地。
张居正将火把投入帐前的焚火架中,又继续向第二个起火点赶去。
纵火人已经窜逃,黛玉只看清他衣衫褴褛的背影,以及像鸭子左右摇摆一样的跑步姿态。
她掀开斗篷往水桶里一浸,提起来扑灭了火苗。
二人来不及搜寻纵火之人,又疾步奔向第三个起火点。
“七十步,扈从打扮,疾走如狼奔,六尺高。”黛玉说完,放下千里镜。
张居正绰弓在手,箭翎擦过虎口,弦震,箭出。
窜逃的纵火犯背心正中一箭,轰然倒地。
此处火焰烧得最久,燃得最炽,半壁屋墙已经被熏黑了,有锦衣卫察觉,纷纷提桶救火。
有许多宫人仓皇出逃,成国公朱希忠高呼“救驾,救驾!”可是他并不知皇帝住在哪间屋子。
十分吊诡的是,其他宿卫大臣和本地官员却一个也不见踪影。
张居正与黛玉在慌乱的人群中,搜寻遗漏的那个纵火犯,又见一处不显眼的院落中,忽然火光冲天,直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宫人纷纷奔逃出来。
却见陆绎大惊失色,急奔了过去,一路大喊:“爹……”
“不好,皇帝在那儿!”黛玉心头一凛,离皇帝最近的人一定是陆炳。
风向一转,大火如山涛一般暴涨起来。张居正见那边火势凶猛,浓烟滚滚,忙拉着黛玉离开,劝她道:“陆大人会救他出来的!”
成国公朱希忠见陆炳披着浸湿的棉被,奔进火海中,敏锐地意识到皇帝在那里,连忙也跟了过去。
不久陆炳将嘉靖帝背出火海,朱希忠抢上前去,扶住嘉靖帝。
黛玉用千里镜看到陆炳和皇帝安然无恙,不禁松了一口气。
忽见一个黑影斜旁奔出,摇摇晃晃像鸭子一样,正在陆绎身边。黛玉不由大喊一声:“阿绎,贼人在你左侧。”
陆绎听到是林潇湘的声音,不疑有他,不及张弓搭箭,反手抽刀出来,在那人颈部一划。
“好样的!”张居正和黛玉双双赶上来,“阿绎,救驾之功是你的了!”
黛玉忙将张居正肩上的箭袋取下,重新挂在陆绎的肩上,“一共三个纵火犯,两个被你射死,一个被你手刃。”
“我没放箭呀?”陆绎一时懵了,这怎么回事?半晌才反应过来,皱眉道,“你们让我冒功?”
“阿绎,大明文官节制武将,我和阿林若领了这功,被皇上授了武职,就吃大亏了。”张居正拍了拍他的肩,“只有你最合适了。”
陆绎的脸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分明是一起行动的,为何自己总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骄傲的少年一次次被同伴丢下,难免一次次妄自菲薄,嫉妒与不甘反复啃噬着他的心,直到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你们每次都这样,干什么事都瞒着我!什么破功劳,我不要!你们根本就不信我!”
见他闹脾气,黛玉也不知该如何安抚他。她与张居正之间,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很难一一对他解释清楚,救火又只在瞬息之间,根本不容迟疑。
张居正静静地等陆绎发泄完,才肃容道:“阿绎,你也可放弃这份功劳,那我和阿林就是盗走锦衣卫箭矢,意图谋害陛下的刺客了。我们把命都交在你手上了,难道还不够信你吗?”
陆绎愣了一下,脑子里混沌一片。他在烟灰余烬中,仔细回思这一夜发生的点点滴滴。
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不是散学后的游戏,是一场阻断弑君阴谋的战争。
少年终于恢复了理智,为了保护同伴,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平心静气地与张居正详细核对了各种细节,牢记下来。
大火最终被扑灭了,黛玉背着张居正送的桦木弓,回到了苏夫人身边。只说自己以为有敌袭,才拿出弓来,为自己壮胆。
苏夫人一直惶惶不定,也没细想其他。黛玉将桦木弓放回箱笼中,又拉着朱雀,去给表舅顾璘报平安。
焦急万分四处寻人问话的顾璘,见到外甥女好好的,激动得老泪纵横,“谢天谢地,你们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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