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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完结】(63)

  那些逝去的人都是罪无可赎的极恶之徒吗?又是谁将他们推向了绝望的深渊?倘若不用烈焰灼烧,又如何堙灭他们心中的绵绵长恨?

  在呜咽的风中,她挽起袖子,将残花扫了起来,装进绢袋里,眼眸中漫起一片惆怅,“长夜凄怆听花泣,今朝痴人葬芳魂。明知花凋,不悔绽放。风流艳骨,当眠香丘。”

  “好个风流艳骨,当眠香丘。妹妹,我来帮你。”

  黛玉一愣,恍然抬头望去,只见张居正抬腿一跃而下。

  她仰脸看他,瞬间就明了他眸中的迷茫源自何处。

  “面对饱受沉疴折磨的病患,与其纠结是杀了他助其从痛苦中解脱,还是无视他的痛楚极力给予治疗,还不如为更多的人治疾于未有形。张居正,过往已矣,路在脚下,放下一切负担,大胆向前走吧。”

  二人对望一眼,共把锄柄,掘土葬花。

  张居正眉宇舒展,点漆墨瞳,看着千万花瓣没入香冢,温润的眸光变得笃定起来。

  “宁沉黄土随风化,不附浊流任东西。”

  尽管命运的不可捉摸,救赎与杀伐的交错,让他一度陷入迷茫。

  可当看到林妹妹惜花如人时,他恍然开悟:自己今后要做的,不是一次次面对,这样两难的生死抉择,而是阻断万千黎庶悲剧命运的发生。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应当为大明百姓减少饥馁,减少疾苦而努力。

  幸而红尘乱世中,还有一个孤独的葬花人,一个高标纯粹的林妹妹,一个心灵契合的知音。让他重新获得了矢志不渝的勇气。

  两天后,圣驾来到了黄河边上,因礼部尚书严嵩跌跤,扭了脖子尚未病愈,无法主持祭祀。

  便由首辅夏言亲笔挥毫,献词《大江东去·扈跸渡河日进呈御览》,并刻碑立于黄河北大堤上。

  气势豪迈的词章,如奔腾澎湃的黄河一般,书写出了位极人臣的夏首辅,志得意满的心态。

  张居正不由想,此时的夏首辅还不知道,他走向仕途的巅峰之后,是面向深渊的无限坠落……

  皇帝出行差点被火烧死,虽然有忠臣相护,逃出生天,但也不是什么好事。

  嘉靖帝不想百姓议论君王失德,连忙下了一道敕谕给留京的顾鼎臣。说明自己康泰无恙,师旅悉和,不要被谣言吓倒,让大臣们安心做事。

  三月十二日,嘉靖的帝辇终于抵达了承天府,回到了阔别十八年的桑梓之地。

  而被摔成歪脖树的严嵩,请了个当地的大夫,硬生生把脖子给扳正了,异常勤奋地编制出嘉靖帝拜谒显陵的奏告仪注。

  嘉靖帝看了之后相当满意,一字未改。

  祭祀过后,嘉靖帝诗兴大发,写下一首《初谒纯德山喜而自得之诗》。第一个和诗的臣子,又是诗词出众的严嵩。

  黛玉瞧了眼重新精神抖擞起来的严嵩,不由气馁,对张居正道:“这老头可真厉害,百折不挠,屡败屡战,时刻不忘拍须溜马,怪不得能挤下夏言做首辅呢。”

  “不急,只要他私心膨胀,不怕他不犯错。”张居正眸光落在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上。

  夏言想起白圭的嘱托,向嘉靖帝谏言道:“承天府乃陛下龙兴肇基之地,钟灵毓秀,黎庶纯良。陛下何不布告中外,顾念桑梓之情,体恤民艰,免征三年田赋丁银,优抚鳏寡贫弱。”

  “夏爱卿所言极是!朕恰有此意。”嘉靖帝闻言很高兴,采纳了他的建议,当即恩诏免赋造福桑梓。

  一句话又稍稍挽回了帝心,夏言不禁感慨:果如白圭所料,嘉靖帝对老家的眷爱之情是深厚的。

  接下来众臣随嘉靖帝实地勘察了几日,最后下诏扩建显陵,设计新的玄宫,工部侍郎顾璘开始忙碌起来了。

  经过数次修订增改,玄宫之式才定下来。严嵩又抓到了媚上的机会,向嘉靖帝提出,这时候应该让百官上表庆贺一下。

  “既然是重大礼仪,应该等圣驾回銮至京才召令群臣贺表。”夏言出言劝止。

  尽管他的谋士白圭,已经提醒过他了,这点小事应该由皇帝决定,不值得为繁文缛节与皇帝发生龃龉,但他仍旧坚持礼制的本源。

  嘉靖帝很不高兴,夏言竟在这时候下他的脸面,指桑骂槐地将他敲打了一顿。

  张居正很是无奈,他已经敏锐的觉察到,嘉靖帝是个彻头彻尾的独夫,认为“礼乐律法皆出自天子”,天下臣民不过他一人之奴隶。

  而他辅佐的夏阁老,还在奢求“虚君实相”那一套,认为他可以用礼制、祖宗成法来牵制皇帝的举动。

  张居正很是失望,面对固执己见的夏言,他无法平心以对。

  每天看着不知警励的首辅,在皇帝身边如履雷池,太不利于他延年长寿了。

  再加上与林妹妹离别在即,他的心情一天比一天低落。

  距离夏言之死还有数年,没必要将工夫都耗在他身上。只在嘉靖二十一年的生死关头,救他一把也就够了。

  张居正打定了主意,先找到了顾璘,表达自己想辞去夏言幕僚之职,回江陵继续攻书的打算。

  “如此也好,你还年轻,过早接触政务也容易荒疏本业,以后有的是机会历练。”顾璘点头赞同,主动担当说客,去找夏言谈及此事。

  夏言十分惋惜,他很欣赏白圭的才学见地,也希望他能长久地做自己的臂膀,可他毕竟年轻,缺乏历练,难免有意气用事的时候。

  为表歉意,夏言还特具简筵,邀请顾璘、白圭吃了一顿饭。只要不论及朝堂大事,三人还是相谈甚欢。

  席间夏言为白圭亲斟一杯,祝他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又爱赠数百银两,权作他归乡盘费。

  张居正坦然受之,还是将夏言未来会遇到的陷阱和危境,以寓言故事的形式编撰成书,交给了他。希望夏阁老以此为鉴,谨慎任事。

  夏言翻看了一遍,感动不已,“虽说咱们主宾缘分尚浅,你也不必视我为东翁。若不嫌弃我倚老卖老,就唤我一声夏老师吧。”

  “夏老师!”张居正当即离席,拜谢了这位老师。

  “你赤诚敦劝之心,我如何不知。只是身为人臣,总不能一味顺承皇帝。大明江山不只是皇帝的天下,也是广土众民的天下。”

  夏言将张居正扶起,十分动容地说:“孤忠报国,岂可无犯颜直谏的胆气,便是遭谗被戮,余虽死而无憾。”

  听到夏阁老一腔肺腑之言,张居正心情跌宕,对他的误会层层消解,满腹烦忧也顷刻消失了。

  敢用一句“死而无憾”,为自己命运作收梢的宰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亦复何言。

  终于在三月十九日,显陵玄宫兴工开建之时,嘉靖帝作出了“即日回銮”的指示。

  诚然,南巡队伍还需两三天的准备工夫,到三月二十一日才正式返程。

  张居正、黛玉站在纯德山上,望着驻扎在山麓浩浩荡荡,一带摆七八里远的队伍,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路上,他们努力补救史书上遗留的种种问题,希望能匡扶社稷,剪除奸佞,将嘉靖帝导归正路。

  他们站在已知的未来,试图改变当下的因,扭转未来的果。却始终没能实现这个愿望,事情总会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展现和结束。

  也许在他们窥知命运的时候,一切又都在变化了。不知何为命运,才是命运。

  黛玉认为事情的结果差强人意,并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

  “至少我们救下了不少宫人和护卫的性命,让沿途大多数官员免予被罢官夺职,没有殃及无辜,这已经是好的改变了。”

  张居正点点头,“妹妹说得对,咱们宁拙而迟,毋巧而速。更何况星星之火,遂成燎原。哪怕眼下只是微小的改变,积少成多,也能扭转乾坤。”

  二人相视一笑,如释重负地卸下心头的担子,却又良久沉默。

  他们似乎都意识到,接下来的话题该谈及分别了,然而谁也不愿起这个话头。

  最终,还是黛玉先开了口,“屿大哥昨儿已到安陆了,明天我就要回金陵。二哥什么时候回江陵?”

  “也是明天。”张居正鼻子一酸,姑娘头上的绒花,瞬间在眼中模糊成了重影,他敛眸低声道:“妹妹回去后替我向阿峻问好。叮嘱他多把心思放在功课上。你也要多保重。”

  黛玉牵唇笑了笑,犹豫了半晌,把“给你写信”的话咽了下去,到最后只剩一个“好”字逸出。

  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就会清冷。便是有一二封信往来慰怀,见不到人还是徒增伤感。所以不如断绝书信的好。

  她缓缓抬眼,看向遍野的桃花,千枝叠雪,万萼垂珠,在风中飘摇着,眸中不禁泛起波澜。

  四十年后,京城重逢。他将是贵极人臣的当朝首辅,而她只是普通的金陵农妇。

  两个人扶子携孙,相望霜鬓,举杯共饮时,也不知是何等心情。

  黛玉的目光被氤氲的湿气所模糊,那些花团锦簇的景象,也渐渐变成烟雨迷蒙中的一片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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