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总兵李如梅,其义女婿也,与浙江舟师相为犄角,海上商路尽入彀中。广东巡抚李幼淑,张允修之岳父也。大明数千家蒙正堂的山长,桃李满天下者,亦张氏女也。
今观天下六部九卿,半出张门。十三布政,皆通声气。更可骇者,张家商号、医坊、学塾、书林遍及州郡,雇工爪牙数百万计,与女官勾连甚深。每遇灾荒辄以私廪赈济,百姓但知有张家,不知有朝廷。
所募乡勇,皆以抗贼为名,实则私藏甲胄,夜聚晓散。今观其势,北联九边精骑,南控两广楼船,西扼巴蜀栈道,东据江浙漕运。
辽东归附边夷,属叶赫部一家独大,其公主布喜娅玛拉,人称叶赫老女,非张静修不嫁。她手下有数万铁骑,只要张静修点头,顷刻成援。
朝鲜贞慧大妃李氏,虽已孀居,亦张家义女也。其子嗣位三年,她仍垂帘秉政。
若张家人振臂一呼,可立下半壁江山,九边烽燧不待举,而尽易其帜矣!
眼下流寇肆虐,不过饥民啸聚,剽掠村落而已。但张家经营数十载,盘根错节,若不提防弹压,实胜于黄巢之祸。
而今张家势力遍布寰宇,私兵倍于禁旅,还以赈济收服四海民心,姻亲门生据天下之要。此非谋逆,孰为谋逆?
若纵此张家,陛下他日恐求为市井布衣,而不可得矣。
乞愿陛下自振乾纲,移将换帅,收其兵符,散其部曲,则宗庙幸甚,苍生幸甚!”
崇祯帝素来将张家子倚为干城,从前不是没听过这样的劝告,但是张家从未逾越臣节,品行政绩毫无瑕疵。
可是这一次,他动摇了。崇祯帝命洪承畴任蓟辽总督,将张静修夫妇调离蓟镇,命他们前往秦陇清剿流寇,却不派一兵一卒。
洪承畴祸水东引之后,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愈加忐忑不安。在外徘徊许久不肯回府,不想那些鞑子根本不放过他,一把利刃抵在他腰间,迫他入府。
“我已经照你们的意思让皇帝将矛头对准张家,你们想干什么?”洪承畴挣脱钳制,拂去了肩上的灰尘。
阿巴亥笑睨了他一眼,心想此人年小她三岁,面白俊秀,文武兼资。既惜其衣,必惜其身,要令他叛明,简直易如反掌。
她腰肢款摆地走到他身边,解下身上的貂裘披在他肩上,露出妖娆妙曼的身姿。
洪承畴肩头一暖,眼眸骤热,不过挣扎了三息,就臣服在此女裙下……
第298章 共和国主
崇祯五年冬, 大雪积旬,厚至四五尺,西湖大雪三日, 湖中人鸟声俱绝,天地上下白茫茫一片。
天象错逆灾害迭现,民生凋敝饥荒遍地, 米贵如珠,十室九空。流寇蜂起,几无宁日。
为防权臣作乱,崇祯帝褫夺了李如松宁远伯之爵,戚祚国靖海侯之爵。
又贬福建总兵李如梅为卫所总旗,革黜张嗣修礼部尚书之职, 以养寇自重为由, 宣张懋修、张允修戴罪入京听勘。
然而无论是张家、戚家, 还是李家, 都听调不听宣,张静修夫妇依旧手握兵符镇守蓟镇, 拱卫京畿。
其余人各守阵地, 对于朝廷下派的监军、中官, 以及皇帝下达的敕令,通通视为无物。
崇祯帝怒不可遏, 正要让蓟辽总督洪承畴,统帅大明边关精锐清剿叛臣,洪承畴却引多尔衮骑兵入清河关,进逼京城。孙承宗与熊廷弼受此牵连,被逮治入狱。
登州参将孔有德发动兵变,与擅长海上作战的千总耿仲明, 携带红夷大炮,泛海投降多尔衮。
东江镇副将尚可喜,亦率部降敌,在广东攻城略地,劫掠民财。
他们或开关迎敌,或献策毁城,或执戈前驱,皆为覆灭明朝的罪魁,终使神州陆沉。
张静修夫妇据守雄关,多尔衮五次寇边,都不曾打过山海关。李如松镇守辽东,与张静修、戚云梦互为犄角,专攻多尔衮,打击叛将孔有德。
张允修在海上与耿仲明较量,李如梅则与刘綎、秦良玉围剿尚可喜。罢职归乡的张嗣修与四弟张简修,以家乡江陵为营,组织乡勇五万人,抗击剽掠湖广的流寇张献忠。
因有张、李、戚三家护边,刘、秦二将翼助。女真之患尚在肩背,而流寇之患则在腹心。
自崇祯二年,流寇自秦中发难,克凤阳,焚皇陵、陷武昌。崇祯帝彻夜难眠,伏案批阅奏章,年刚及冠的青年,已华发早生。
他为了防虏剿寇,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征,却不知辽东、西南、福建、两广之地,早已自筹粮饷。
九边的奏疏都被奸佞篡改,那些敲骨吸髓收上来的赋税,大半入了贪官污吏的腰包,而不是供给边关将士。
崇祯舍下脸面让群臣捐资助饷,百官一味哭穷,只凑了二十万应付,甚至还在府邸挂上了急售的牌子。他们撺掇皇帝,索性撬开凤宪银号的金库,取用百姓存银剿寇。
事实上,未免凤宪银号,落入贼寇或叛军手中。凤宪令何晓花,早命闭锁各地金库,封禁银号,柜上分文不留,只立契向百姓承诺天下平靖后,再取钱利息翻倍。
朱由检认为满朝将相,无能平寇御虏,害他分兵两顾,首尾难救。他望着满纸“贼肆虐,人相食,户丁尽绝,无人收敛”的奏疏,恻然许久,命内侍进酒,连酌数杯,叹曰:“苦我民耳!”
见皇帝不断自斟自饮,内侍钱守俊忙摁住酒壶,劝解道:“皇爷,还请保重龙体,不能再喝了……”
崇祯帝摸到他冰凉的手,见其手上还有冻疮,便将自己的手炉递给了他,“暖一暖吧,可怜见的。”
钱守俊感激涕零,抱着手炉,以袖揾泪道:“小的叩谢皇恩。”
崇祯帝推开奏疏,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小内侍絮絮叨叨地说:“我听宫里从前的老人说,玉燕堂的冻疮膏,又便宜又灵效,可惜因为战乱,冻疮膏都供给边军了,店里没得卖。”
崇祯帝心头一酸,将那封谏言搜刮玉燕堂柜银的奏章给撕了。
女官韩翠娥入内为陛下添灯,她便是当年那个提铃夜唱“天下太平”的受罚宫女。陛下不仅宽宥了她,还鼓励她读书,考取女官,成为像潇湘夫人那样优秀的女官。
韩翠娥哽咽道:“陛下,京城内外,炮声震天,守宫护卫皆无战志,只怕支撑不了多久。还请您想想,潇湘夫人当年的劝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君非亡国之君,臣尽亡国之臣。”崇祯叹了一声,知局势不可挽,乃诏太子朱慈烺至膝前,亲为三岁的儿子改换葛衣,系带泣道:“我儿今日犹皇子,明日即平民矣。离乱之中好匿形迹。”
说完便让内侍护他出去,朱慈烺话还说不利索,被人裹挟着,匆忙叩首而去。
翌日天明,天未亮,崇祯帝入奉天殿,鸣钟集百官,竟无一人至。城内陷落,贼骑塞巷,四处火光耀天。
皇帝步至坤宁宫,欲逼死周皇后,以免乱贼辱妻,却见东西六宫人去殿空,妃嫔公主宫人皆不见。
朱由检默然良久,颓然而出,与老太监王承恩登万岁山,此地又称煤山。
他四顾城阙,烽火弥望,长叹再三,大明江山即将易于贼手。
明知道南迁金陵尚存生路,却因为有臣子举告,南京兵部尚书林敬修,亦张家子也,而退缩畏惧。
他游疑不决,害怕背负抛弃皇陵的罪责,不敢南下,亦没有臣子敢坚持此议。
他一步步陪同大明,走向覆灭的深渊,悲愤交加,苦不堪言,他咬破手指,血书衣襟。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东方渐白,杀声震天中杜鹃啼血,朱由检解玉带,缢于歪脖槐树上。承恩跪哭三叩,恭送大明皇帝归天,预备自挂于旁边的海棠树下。
轰隆一声,歪脖树倒,朱由检跌落在地,捂住脖子咳嗽了两下。
王承恩忙将皇帝扶起,急忙唤道:“皇爷,皇爷,这是天不绝人之兆,一定有忠臣良将勤王来了。咱们何不再等等?”
朱由检泪眼娑婆,茫然一片,忽然见一对容色俊美的神仙眷侣,衣袂翩跹携手而来。他愕然张大了嘴,“江陵公?老师?”
张居正瞥了那倒地的老槐树一眼,冷笑道:“君非亡国之君,臣尽亡国之臣?内阁易相五十,诛二首辅,逼死尚书、督抚,如砍瓜切菜。举朝噤声,无一人敢任事。非庸臣误国,实你识人不明,驭人无术,自毁干城。
在你治下,大明能臣尽折,贤士逼退,所余者非佞即哑。此非秉国之道,是疑心病重,以恐怖手段,来维系岌岌可危的皇权罢了。”
朱由检身形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箭矢贯穿了喉咙。
他缓缓抬起头,眼珠在深深凹陷的眼眶里,微微颤动,看向本该化为白骨的夫妇,以仙人之姿重回大明。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德约,就算满朝文武皆朽木,大明百姓又何辜?任贼裂尸,勿伤百姓一人。话说得悲壮惨烈,使人闻之欲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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