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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完结】(91)

  宗臣从词牌匣子里,翻出一块《西楼月》,请朱雀提要求。

  “我没有要求,只希望宗公子写词慢一点,我素乏捷才,推敲炼字颇费工夫,还望宗公子不要催促嫌弃。”朱雀赧然道。

  “好,我等姑娘写道颈联,再动笔。”宗臣柔声笑道:“朱姑娘初学诗不久,就以‘竹’为题,写一首七律吧。我也以竹为题,写一阙《西楼月》。”

  黛玉心想临近午时,宫人会陆续呈送午宴菜肴,此时人来人往,正是她溜走的好机会。

  她在朱雀掌心写了一个“拖”字,又说了几句话,随后就悄然离开了。

  此处的竹林菁菁弥望,百倍于潇湘馆,烟光日影,浮动在密叶疏枝之间。

  黛玉在竹林中穿梭了一阵子,不由感慨,此处不该叫太乙竹宫,应名“竹林迷宫”才对。她掐指算了一下,找出先天八卦方位,推演出王世贞所言的幽僻之所。

  这竹林中果然蹊跷,不但曲径通幽,还布有迷阵禁制。几经波折,她终于发现在曲水环流处,沿着下沉石阶往里走二里路,就有一间幽暗的屋子。

  屋子向外挂了锁,王次妃人也离开了,黛玉踮起脚透过仅有小窗,看到里面唯一的光源,是神案上的两簇烛光和香炉中三点猩红的供香。

  深红色的神龛前挂有垂帘,里面依稀供着的是观音大士的塑像,因为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黛玉见日正当午,阳光虽强烈,但照不进窗口。于是她拔出腰间匕首,利用银闪闪的匕首反光,将阳光投射到神龛之上。

  一痕金光映在了神像的脸上,黛玉凝眸望去,却是吓了一跳,禁不住“啊”了一声,手中的匕首“哐当”掉在了地上。

  那神龛上供的根本不是慈悲为怀的慈航道人,而是青面赤发,笑意狰狞的阴邪女鬼!

  像瘟神又不是瘟神,像夜叉又不是夜叉,到底是什么邪祟?

  黛玉回头见此地年深岁久,荒凉萧瑟,一时心生恐惧,正待快步离开。

  转念又想:她再凶神恶煞,也不过是泥塑的东西,我俯仰无愧天地,怕什么邪魔外道!

  她壮着胆子,再次用匕首引光,将那神不神鬼不鬼的塑像,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不仅仅是个女鬼,还是个身旁婴孩环绕的母鬼。那九个孩子也都长得鬼头鬼脸,吐舌咧嘴,神情诡异。

  黛玉霍然明白,这是送子娘娘的邪祟面——九子鬼母。

  只有那些生子无望又渴盼婴孩的人,会用邪魔恶道的办法,来祭祀供养这种邪神。

  先代辽王已薨,王次妃不至于为自己求子,现辽王朱宪節尚未大婚,眼下就为其求子也不合适。

  唯一能够解释的是,王次妃很早就知道朱宪節将来子嗣艰难,数年不间断地为之祈祷,一则放任他在府中宠幸宫人乐伎,二则暗中与妖道往来,捣鼓各种邪门的仪轨和法事。

  黛玉握着匕首的手猝然收紧,她不能对此坐视不理。自古以来,沾带了这种假降邪神的异端之术,结果只会害人害己。

  她收回匕首,仔细观察周边环境,默记往返道路,快步疾行。直接转出太乙竹林,赶赴存心殿,将此时告知毛太妃。

  此时才吃了饭的毛太妃,正被宫人端正药碗劝服汤药。

  黛玉忙接过碗,对她们道:“我来服侍表姑服药,你们先下去吧,勿要打扰她午歇。”

  宫人们依次退了出去,黛玉半哄半劝地服侍毛太妃吃完了药,奉上漱口的温水,便将近日来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对她说了,并未说出自己的推断。

  毛太妃自小与父亲林海一起读书,通晓史籍,沉毅有断,绝不是容易被欺哄蒙蔽的后宅妇人。

  她捧着琉璃盏,听得眼眸越来越沉,神色犹疑不定,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将琉璃盏往地上狠狠一掷,愤然道:“好个王氏,这是要害我辽王府削爵除国呀!她明知辽王有病却不肯禀明实情,延误治病,还妄想永固封爵,自作主张假修虔诚,甘心被几个妖道诓骗,简直愚不可及!”

  “表姑,辽王之疾当暂时隐而不发,但他们供养的那几个妖道乱言灾祸,科敛钱财不说,还欺辱妇女悖逆人伦。实在是罪大恶极,必要先将其绳之以法。”黛玉提议道。

  毛太妃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深思许久,方道:“你把名单写给我,我遣侍卫拿人。不但那几个妖道要抓,知晓辽王隐疾的娈宠都要拘在府中,不得外出。”

  黛玉将记住的名单默写给了毛太妃,特意漏掉了那些乐伎的名字。

  “眼下辽王尚在太乙竹林与诗友雅聚,未免打草惊蛇,我依旧在那里继续与之周旋,还请毛太妃先派人捣毁竹林深处的淫·祠。”

  “就按你说的办。”毛太妃当机立断,即刻唤了心腹进来,面授机宜。

  黛玉又匆匆返回太乙竹宫,不想遇到一阵顶头风,吹得浑身冷瑟。

  王大用正捧着一件新斗篷,准备给辽王送去,见到黛玉过来,忙道:“这风太大了,吹得老奴骨头疼,还劳烦姑娘将斗篷代为转呈王爷。不过这会子大概正酒酣耳热之际,王爷必不肯穿。姑娘若是路上冷,就自己披着吧,还有好几件一样的呢!”

  “好!”黛玉答应下来,送斗篷来,岂不正是离席的好借口。她转念一想,又向王大用道,“王承奉,不如把其他几件斗篷也一并交于我,或许王爷的诗友中,也有畏寒之人。”

  “也好,这才是待客之道。”王大用又将四五件斗篷一并交给了黛玉。

  才回到筵席上,黛玉就看到辽王神色焦急地四处张望,吩咐宫人:“快去把林表妹找出来!”

  黛玉抱着斗篷适时现身,对辽王道:“方才我身上冷,回去添衣裳去了,王奉承怕王爷和各位公子伤风,让我拿了斗篷过来。”她自己挑了一件穿了,给朱雀留了一件。

  踱步到她书案旁,轻声道:“可写完了?”

  朱雀看了一眼,端坐一旁闭门养神的宗臣,小声道:“才有了两句。”

  黛玉低头细看她的首联和颔联,点头道:“比往日大有进步,就这么写吧。”

  “嗯。”朱雀得了鼓励,也不再犹豫,将心中久思之句添补上去,回头又对宗臣说,“宗公子,你可以写了。”

  宗臣缓缓睁眼,淡笑道:“好。”而后提笔悬腕,刷刷几笔,将一首《西楼月》写完。

  众人都在酒酣耳热之际,身上都燥热起来,唯有王世贞挑了身斗篷穿了。抬眸偷觑了林姑娘一眼,心想:能与她穿同色同款的斗篷也好。

  他率先拿起朱雀的诗作,读诵起来:“《咏竹》轻摇翠姿映疏帘,琅玕瘦影照妆奁。风移玉管筛金缕,幽光偏向雨中添。莫道此身无艳色,自守天真意自谦。生平不随流俗志,何必人间问苦甜。”

  又点评道:“朱姑娘这首诗,用的是十四盐的韵。写出了竹子的谦和幽姿,又表现了其柔美与坚韧的风骨,朴不争艳,天然无饰,倒让我觉得是在赞美林姑娘呢。”

  朱雀嘻嘻笑道:“王公子好眼力,我正是比着我们姑娘的品格儿来写的。”

  黛玉摇头一笑:“我看这是你的自喻诗,我哪有天真姿态,只有孤标之性。倒是你思想无邪,心性单纯,更符合诗中所写的竹,温润柔韧,不改初心。”

  大家又来瞧宗臣的《西楼月》,黛玉眼力好,先念了出来:“《西楼月·咏竹》霜刀刺骨立寒宵,风卷龙鳞势未凋。雪压碧管声愈劲,雨潇潇。横眉冷眼笑蓬蒿。”

  “宗兄这首词写得刚健清峻,气势磅礴呀!”

  “把睥睨权贵的傲骨,刻画得历历在目。”

  “写得痛快,见竹如见人!”

  黛玉不由想到,大明后七子之一的宗臣,有情有义,负文武才。在嘉靖三十四年的时候,杨继盛举告奸臣严嵩,被其迫害而死。而宗臣不惧牵连,当场解衣裹尸,为杨继盛收殓。

  他一生也仕途不畅,屡被严嵩打压,左迁至福建提学副史。倭寇犯境,其势汹汹,宗臣以一介书生率兵抗倭,将卧榻安置地城楼之上,对众人说:“我在,不忧贼也。”带领百姓击退了倭寇。

  这首《西楼月·咏竹》恰是他个人精神品质的呈现。

  最终朱雀与宗臣各自谦让了一下,又定为平局。

  朱宪節见众人文思泉涌,兴致渐浓,不约而同地摇起了骰盅,都顾不上吃喝,忙道:“最后一局,再作下去,酒菜都凉了。”

  偏偏又是黛玉与王世贞对了点,恰好两人又都翻出了《鹧鸪天》的词牌。

  黛玉心中略烦,索性道:“不如简而化之,你出题我来写,若在座有一人说我写得差,就算你赢了。”

  “可也,”王世贞点了点头,他不由想方才她藏头的那首《浣溪沙》泄露出了对自己不满的情绪,何妨再让她倾吐多一点。若是能弄明白她为何讨厌自己,也好及时修身自省。

  “荆州江陵曾是楚国的都城郢都,今日林姑娘一首《浣溪沙》实在让我汗颜,又觉得分外委屈。不如再请姑娘,以我‘王世贞’的名字做藏头,写一首追忆楚国大夫屈原的词。”王世贞敛眸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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