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遵命!”王大用即刻行动起来,又带着一班侍卫走了。
黛玉正待开口禀事,就听毛太妃吩咐道:“玉儿,你替我写奏章,此事得我来自揭才行。否则被御史知道了上告,辽王府就完了。”
梦波、梦澜送上文房四宝,一个铺纸,一个研墨。黛玉只得先按捺住,援笔蘸墨,依照毛太妃的意思写了一封请罪的奏疏。
写完后,毛太妃一目十行读过,一字未改,亲自誊抄并盖上了玉印。命人急报与御史,转呈宗正并礼部。
不久,惊慌失措的王氏被内侍官拘来了。随她而至的,还有眼眶微红、一脸悲愤的王世贞。
毛太妃不想此事被外人知晓,正待让王世贞退下。
却不想他人在毛太妃面前扑通跪下,两手捶地,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哀哀饮泣。
“王太妃娘娘,还请您为学生做主。余本太仓书生,琅琊王氏后裔,素来清风高节,束身自爱。今次来荆楚游历,被辽王假以文会之名,邀余及诸友宴饮。席间辽王殷勤劝酒,学生不察其诈,醒来人在辽王枕畔。
虽未失身,但被王次妃揽众人围观争睹,宫人窃笑余以色事权贵,玷辱斯文。蒙此奇耻,虽江河倒流不可涤也!
余五内崩摧,羞愤欲绝。世道混浊,宗室骄恣。今斗胆自陈受害,茕茕泣血,将此事告知王太妃娘娘,还请娘娘从此约制辽王,施以惩戒,毋令亲王暴戾横行,再添罪孽!”
一番话说完,大殿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黛玉目光触及他委顿于地的背影,瞳孔微微一缩,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萦绕在胸中。
若是并未失身,同为男子,说成好友酒兴高涨抵足而眠,也未尝不可。但他这样声泪俱下,闯进存心殿找毛太妃诉冤,不惜将“丑事”嚷得万人知道,莫非是…为了掩护她?
黛玉不敢作此念想,可思来想去,这就是唯一可能的答案。
她分明怨恨王世贞,不是对他诗讥词讽,就是对他揶揄呛声。
可王世贞为何还要牺牲自己的名誉,这样维护自己?
黛玉神色复杂地看向王世贞,掩在袖中的手不由紧握,唇抿一线。
毛太妃脸色难看地站在大殿中央,她既觉得这少年,极善煽动情绪为自己张本,又觉得他不达时务,本该小事化无的事,偏生要闹大了。
不但他自己丢了脸面,沦为笑柄,辽王也折了威信,失了品格。没有任何人得利益,还做来干嘛。
她叹了一口气,质问王次妃道:“王氏,王爷何在?王公子所言是否属实?”
王次妃并不知自己供养的邪神被毁,还以为毛太妃突然向自己发难,是因为林姑娘逃脱出来将她举告了。没曾想这个王世贞,主动跳出来顶缸。
自古犯奸一事,只有男对女,没有男对男,更何况事情未遂,辽王顶多受一通申饬,无关痛痒。当然是顺势承认,最为有利,但话要换个方式说。
王淑英忙道:“王爷醉酒还未苏醒。太妃娘娘是知道的,我们王爷自来风雅,交游广阔,寻常与友人饮酒赋诗,也有彻夜促足谈心的时候。
王公子年纪尚轻,想必不通人事,以为与王爷同眠,就是折节受辱。其实不过是误会一场。”
毛太妃转头又向王世贞道:“王公子今次所受的委屈,我已经知道了。今后必当训诫辽王,谨守藩王之礼。使其勿习恶道,改邪归正。”
王世贞叩首道:“多谢王太妃娘娘为我主持公道!学生感激不尽。”
“来人,为王公子梳洗更衣,服侍茶饭,明日护送他回去。”毛太妃吩咐下去,将人打发走了。
在离开宫室之前,王世贞回头,幽幽地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眼眸微垂,缓缓启齿,无声向他说了一句:“多谢!”
王世贞唇角慢慢勾起,他到底是赌对了。虽然前期延误时机,未能实现“英雄救美”。
而他素来爱惜羽毛,今次的牺牲,对他而言不可谓不大。可是能够转圜与林姑娘之间的嫌隙,还是值得的。
待“苦主”离开之后,王次妃还试图喊冤叫屈,“娘娘,这就是王公子小题大做,并不干我的事。你何必大动干戈呢?我含辛茹苦养大了王爷,今日却要遭受这番侮辱,实在是伤心至极!”
毛太妃冷眼瞥了她一眼,不满地皱皱眉,正待发作,又转头对黛玉说:“林丫头,你回去继续写你的书稿吧,近日就不要随意走动了。”
黛玉心知,王次妃之过,已经奏禀皇帝,交由上裁。表姑要与王次妃商讨的是辽王之疾的处理办法。这不是她一个外人能听的。
她告辞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厢房中。
尽管事情遮掩了过去,想让辽王受到实际惩戒的希望十分渺茫,但黛玉也并未改变主意,事后依旧会向毛太妃说明,辽王母子设局谋害自己的事实。
表姑是她在辽王府最大的仰仗了,倘若她不想庇护自己,那就是逃,也要逃出王府去。
朱雀在屋中急得团团转,见黛玉总算是回来了,一颗提着的心,才缓缓落下去。
黛玉却不见轻松,只觉得分外想念王府之外的自由世界。王府出了两桩丑闻,最近必然是不许人随意出入的。她只能窝在房中,继续书写自己的文稿。
她洗了个澡,将一身疲惫与浊气洗尽,换回了裙装。
朱雀才为她梳妆完毕,就听宫人通禀说:“林姑娘,王公子说他明日将与宗公子结伴归乡,临行前想与姑娘告别,并问姑娘可有信笺,要带给家乡故友的。”
黛玉眉头微蹙,犹豫了半晌,还是说:“先请王公子在廊下等着。”
她给吴芳、徐渭、项元汴、文彭、陆卿子等人都写了信,除了给陆卿子是单纯的问候关怀,其他人的信多半是为交待玉燕堂、潇湘书林、蒙正堂的经营策略及年底利润分配的事。
一写就是两个时辰过去了,待她拿着信去见王世贞时,黄昏向晚。
“林姑娘,你让我好等……”
黛玉抬眼望去,就见一道萧瑟的身影抱着臂膀,立在廊下。
大概因在风口里站得久了,他脸色发白,眸光幽怨,衣袍被晚风吹得飘飘拂拂,肩头的斗篷也跟着翻飞不止。
乍见之下,少年轩昂俊朗,萧然岳立,比同龄人更显优越,将来他才华与声望冠绝大明,仿佛在此时也能管窥些许意气。
这一点,黛玉也无法刻意贬低。她回头对朱雀说:“你去将宗臣公子请来,就说我也想与他话别。”
朱雀答应着去了,黛玉走近王世贞,开口就道:“我说你文失真、说你用毛锥杀人,是因为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我至亲至爱之人,将来被你用文字编排诬蔑,以至于他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毁誉参半,谣言纷起。乃至五百年后,还有人骂他是贪官污吏,骂他是好色之徒。
你若不想我以后再讥你、讽你,还请你将来无论在朝在野,做实录史官也好,还是文坛盟主也好,写文章勿要捏造事实,将丑言淫声诉诸笔端,毁人清誉。也不要将什么地震之类的天灾,射影到无关的人身上。”
王世贞闻言语塞,瞪了半晌的眼睛,咬了咬牙道:“你也知道那是梦了!”
他心中实在是委屈,若以他刚直的性子,便是有权贵稍忤己意,他都会痛斥,可在林姑娘面前,还是忍了又忍。
“你、你怎么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折磨我,羞辱我!而况,顾侍郎德高望重,政绩斐然,我何苦将诟谇谣诼之辞,加诸其身,于我自己有什么好处?”
黛玉低垂着眼,歉声道:“从前是我错了,今后我不再意气用事。还请王公子见谅。”她没有解释那个至亲至爱之人,并不是顾璘。
头一次见她软下话音,王世贞不由心旌一荡,蹙起的眉头也不觉散开了。渐渐生出几分希冀,也许他们的关系在今日出现转机后,很快就能从诗友变为伉俪。
却不料,黛玉眸色冷厉,话锋一转,“至于你早知辽王母子有意加害于我,却不肯事先相告。看在你今日委屈求全的份上,我就不再计较了。还望王公子今后与其自损名誉见义勇为,不如提醒对方避险。”
倘若他肯早些把话说明白,她也能预判到辽王母子无耻到这副田地,不会想着事到临头再思量应急逃脱,而是时刻提防,避而远之。如今即便侥幸逃离陷阱,也只能躲着辽王走了。
王世贞自知理亏,低头拱手道:“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最后英雄救美,好讨得姑娘欢心,以缓和彼此矛盾,化解心结。却不料,姑娘文武双全,比我厉害得多。此身能为姑娘垫脚,我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闻言,黛玉不禁嗤地一笑,轻声道:“活该!”
这一笑如湖光潋滟,晓月澄明,看得王世贞心头鹿撞,神色痴迷,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
宗臣走进来,见王世贞阴沉了半天的脸,总算是变晴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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