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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完结】(97)

  这一病来势汹汹,兼之数月间四处奔波辛劳,疲病交攻之下,使得张居正在床上躺了七天整,身体才渐渐复原了。

  他给在金陵的庄叔寄了一份短笺。

  叔父尊鉴:侄南下贩丝遭水寇劫货,困舟两日,幸旧识救侄于危。现暂居会稽调养,开春即返。

  侄子君敬禀。

  以庄叔的学识阅历,应当不难猜到,这个名字出处是《公羊传·隐公三年》里的“君子大居正”。

  十四岁的沈襄,服侍了张居正数日汤药,见他终于能下地走动了,十分开心。

  他忙把父亲的梳具匣子,递到张居正面前:“小张叔,用我父亲的刮刀,把胡茬给剃了吧。”

  张居正翻开匣子看了看,盖内刻了“晨昏修容,以正衣冠”八个字。

  镜中的自己形容稍减,唇上微髭初现,颌下微添茸茸新须,如春草新生,又似墨痕轻染,使得整张脸透着几分陌生感。

  不由想起林妹妹从前预言中所写的:“居正为人颀而秀眉目,须长至腹。”

  他伸手虚捋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长髯,对着镜子情不自禁地笑了。

  也不知林妹妹,会不会喜欢他将来须长及尺的样子?

  对镜梳妆的时候,会不会拿着梳子回头问他:要不要我帮张相公也梳一梳胡子?

  拥衾而眠的时候,会不会替他烦恼:请问阁老大人,您这把长胡子,是放在被子里,还是撂在被子外?

  耳鬓厮磨的时候,会不会娇声抱怨:二哥哥,你的胡子扎疼了人家啦……

  “小张叔,你傻笑什么?”沈襄抬手试了试他的额温,又将掌心贴在自己脑门上对比,一本正经地问,“莫不是还没退烧?”

  “啊?”张居正愣了一下,不禁涨红了脸,忙伸手罩在额头,佯装大病初愈,脑子还不太清醒的样子。

  他匆忙盖上梳具匣,缓了会儿,方说:“我要扮成你的徐家舅舅徐渭,你不要再喊我小张叔了,喊我舅舅吧。”

  沈襄拍手笑道:“你留了胡子,还真像我那个不修边幅的小舅呢。”

  “那正好就不用刮了。”张居正也笑道。

  眼下到了年关,沈襄也不用上学去了,张居正就一面教他作文,一面向他学吴语。姑苏话与山阴话都属于吴语,大差不差,均能互通。

  一来好以山阴人徐渭的身份,暗中调查官员贪污渎职的情况,另一方面学会了吴侬软语,以后也好与林妹妹亲密交流。

  张居正自有闻一知百的学习天赋,一个月就掌握了吴语的日用会话,本着言简意赅,少说多听的原则,混迹在市井中,并不会被人怀疑是外乡人。

  年底衙门都封印了,邸报也都停刊了,张居正尚不知赵文华,是否已经上奏请功了。按惯例,一般年底不太重要的奏疏,多半压到明年开春再批。

  今年冬末江南无雪,只是干冷。因此出来交际活动的人非常之多,茶楼酒肆人来人往,秦楼楚馆也是夜夜笙歌。

  要想查处贪腐官员,必要有物证、书证、口供、赃银。张居正每天改换行装,在河运官吏经常出没的地方闲坐听音,渐渐听出门道来。

  他们坐在一起,别的都不谈,只谈“瘦马”相关,满嘴什么“缠头金”、“梳拢钱”、“脂粉钱”、“牙婆老鸨”、“驵侩阎王”、“谁来站关”、“谁做流莺”、“胭脂帐怎么平”之类的话。

  看似在谈风月谈养瘦马,可看他们烦闷愁恼的表情,不像是评花问柳的享乐,而是近似于争吵,像是分赃不均,在推诿扯皮一样。

  “我不管你们缠头金怎么付,我手里的胭脂帐得抹平了!不然家主婆可怎么糊弄过去。”

  “京中那位做驵侩的小阎王,也抽头太多了,还有几个脂粉钱,能漏在咱们手里。”

  “原本做个站关,迎来送往就好,谁知那个愣头青的艄公进来搅局,若这窟窿填不上,就只能打发到别处当流莺了。”

  “说到底还是老鸨太黑心,养瘦马多少花点本钱,饿瘦一点儿就行了,草根撅一半嘛,怎么能撅八成,一个人占了万两银子,把十万马都饿死了,谁来伺候人呢?”

  “那个狡猾的赵牙婆,抢了艄公的竹篙,自己撑船走了,明年就是人上人了,留下一堆烂账要我们补亏空,还补个球!”

  “没梳拢钱补什么补,大不了改换年月身契,就说尚未及笄,实在不能上供服侍,不就完了。”

  “我可听说赵牙婆家里,可是薅了不少好家伙,做了雅楠千工拔步床。也不知上头能睡几个瘦马……”

  “羡慕嫉妒有个屁用,谁让你没认个阎王做干爹呢!”

  张居正暗中记下他们的话语,回去后写在纸上,反复琢磨。

  忽然想到这个“愣头青艄公”会不会指的是自己,赵牙婆就是赵文华。他的意外介入,虽然及时解决了民怨问题,但是也间接暴露了司职官员贪污渎职的行径。

  赵文华更是抢了自己的文稿,上京找严尚书父子表功了。那他们嘴里的大小阎王,就是严嵩父子了。

  张居正推导了许久,大胆猜测,他们的对话中隐藏了不少有用信息。

  牙婆是指介绍买从中牟利的人,赵文华作为工部员外郎负责工料调配监督,完全有可能监守自盗,将大木工料截流自用。

  那个千工拔步床就是物证了,千工即是指千日工时。说明至少在三年前,赵文华就开始染指工部营造的工料,除了显陵、还有其他皇宫内院的殿阁项目。

  驵侩之徒泛指经纪人,指向了在京中的严世藩,他的主要盘剥对象是这些贪官,从他们贪污的银钱中抽头。而后提供庇佑,很可能是通过钳制言官的弹劾渠道。

  “撅草”是暗自克扣服役百姓的银米。

  “站关”原是指秦楼楚馆迎门的姑娘,这里是指应付巡抚、御史,周旋迎待的官吏。“流莺”暗指没有固定场所的倡女,也就是被这个贪腐团体,所排斥在利益分配之外的边缘人。

  “脂粉钱”就是从工料、役夫银米中克扣的钱粮,“胭脂帐”就是记录资金进出的簿册台账。

  “缠头金”原是恩客赐给财物,应该是指民间的买办、行商,为了包揽工程而送的孝敬赂金。

  “梳拢钱”原是倡女第一次待客的仪式,比照成亲的章程。这里指通过巧立名目,比如用字画雅贿,或通过当铺、钱庄、欢场,虚报工程,将工费回流到自己手里。

  “身契”应该是指合同文契,改换年月,是指将采办契约改易年月和工费数额,以掩盖巨大的亏空。

  张居正越想这种可能性越大,将他们几人的对话编译成正常对话,梳理了他们整个的贪赃枉法的过程。

  先通过赵文华,这个严嵩义子,作为中间人媚上,获得工部员外郎的职务,参与到工料运输、监管河运的过程中来。

  再通过克扣掺假役工伙食,冒领工银、伪造采办契书、监守自盗倒卖大木等途径,与上下游官吏疯狂敛财,最后与京中的“大小阎王”分赃,完成整个硕鼠计划。

  张居正根据他们各自所承担的角色,将他们的罪行罗列了下来。

  南直隶巡按御史渎职失察,纵容属吏侵吞役夫钱粮。户部主事通同奸商,贪污索贿,侵盗役米,赃私巨万。河道郎中贪纵不法,嗜利忘义,赃私狼藉。河漕同知欺上瞒下,冒领工银,受贿虐民。巡漕御史伪造契书,改易年月,伪作低价。

  以上均有文簿、批银纸条、书契、证物可稽。只需交由锦衣卫调查取证即可。

  只是对于严嵩父子从中扮演的“庇护”角色,尚无直接证据,这几人隐晦的口供,显然不足以扳倒二人。

  倒是作为牵线搭桥的赵文华,留下了千工拔步床的罪证,还有他试图冒功请赏的野心,可以将其绳之以法。

  此时沾沾自喜的赵文华,正在义父家中与义弟严世藩吃酒,他洋洋得意地讲了自己夺走了张居正《河运差役新法》,并将其软禁的事。

  方才眉眼含笑的严世藩,蓦地敛去了笑意,眸光落在赵文华洋洋得意地脸上,透出几分阴鸷。

  “他不但是湖广解元,还是顾璘的幕僚,你这样做可想过,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赵文华自认为自己做得万无一失,伸手抹了一嘴油,道:“关押他的人是我救回来的苍头,绝不会说是我做的。

  便是他侥幸逃了出来,一时半会儿还寸步难行,我把他的包袱也顺了出来。没有路引、关凭、浮漂和银子,便是到衙门口敲登闻鼓,他拿什么证明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他又不会吴语,寸步难行。而况山阴县的知县那里,我也早打点过了,他敢来诉冤,就得在牢里过年。

  更可笑的是,您猜怎么着?他手里还有夺状元彩的签筹,一个拿三百两,在会试之前就敢押注的人,不是穷疯了,就是穷怕了。这样的人,就还不好打发么。”

  听了这些话,严世藩才翘起了嘴角,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不愧是赵兄,狡猾得跟狐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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