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的水汽不停上浮着,几乎把藤咲的眼泪全数蒸发了。他背后的头发全部被撩到了胸前,遮住了身前的伤疤。
藤咲低着头,看着水面下漆黑的右腿。如果说,一个人的每一部分都被拆分重组,重组后的这个人还会是本人吗?
不甘心,根本就不甘心。
他难得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为什么要给予他这样毁天灭地的打击呢?
藤咲瞪大了瞳孔,他要的东西很少很少,只是想要和家人永远待在一起,难道这样的小事也无法被实现吗?
好恨,简直痛恨得不得了,为什么人生在世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呃啊……为什么……!
藤咲下意识地弓起了背,内脏被双膝挤压着,似乎马上要从喉咙中蹦出。他又开始哆嗦了,但并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来自心中的凄凉。
看着直哉挤压着手里的布巾,藤咲的手指止不住地抖动着。每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都是同一个人。有一个人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守着你将近一整年,然后你对他说:对不起,我们没可能,还是做兄弟吧。这种话他现在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这惹人心痛的凄凉不停地蹂躏着藤咲,需要感恩的东西一件又一件地叠加起来,现在已如白塔般高耸而沉重。
他无力地靠向墙壁,心像是长出了翅膀自己飞走了,只徒留没有心的躯壳在原地。
其实前几天,素美夫人找到藤咲,对他苦口婆心地说了些话,说他已经不能用小孩子心性行事了。
“既然打算留下来,就尽量和直哉少爷打好关系吧。”
“海月少爷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素美也很无措。明明前半夜的时候孩子还安安稳稳地睡在摇篮里,中间也没有喝奶什么的,等到后半夜起夜的时候看了一眼,孩子保持着原来的朝天姿势,可是已经没有呼吸了。
还好老爷并没有将这件事怪罪到自己身上,否则素美难以想象,自己的阿晴是否会因此受到牵连。
藤咲靠在床上,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停留了会儿,又说了一些事情,素美夫人这才离去。
对方隐忍的表情再次浮现在藤咲的眼前,那种事情,哪怕不明说他也知道。曾经的故作清高全都变成了可笑,从头到尾有什么意义,难道说他的人生就是一场笑话?
藤咲侧过身,被长发所遮掩起一半的伤疤在向其他人宣称:藤咲的心里曾经发生过一个可怕的错误。
“做什么?”虽然早就看过这具苍白的身躯好几次了,可直哉还是下一次地移开了眼睛。下一秒,他又自以为没人在意地将眼珠转了回来。
藤咲茫然的眼睛落在直哉的身上,他看上去很虚弱,虚弱而脆弱着,就像黑川说的一样,每当一个人无助到极点的时候,这个人就会无限依赖身边的那个人。
雏鸟破壳而出的那个瞬间,会爱上它第一眼看到的家伙。
看到那紧盯着自己的眼神,直哉的心忽地都跳了两下。当他告诉自己,这是错觉,这家伙看谁都这样的时候,藤咲突然对他说:“抱抱我。”
仿佛鬼上身一般,直哉也钻进了浴缸中。滑溜溜的肌肤相贴着,温热的流水从臂膀上淌过。那些湿润的白发有许多都贴在直哉的脸上,被他评价为廉价的洗浴剂的香气则顺着肌肤浮到了他他的表面。
等到浴缸里的水开始变冷后,顺理成章地来到了卧室。直哉落下了账,唯有床头的夜灯依然闪着光亮。他还是有点担心,害怕这是宛如过去时分的复仇陷阱。可藤咲还是偏着头,一副任其作弄的无辜表情。
就在直哉迟疑时分,藤咲的眼睛动了动,又用那迷离而恍惚的眼神盯着他。
直哉再度看向了那道狰狞可怖的伤痕,他的手掌落在胸膛的伤口上(后者下意识地瑟缩了下),然后缓慢地下落。
……
……
藤咲流鼻血了。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咬着手背,努力不让令人羞愧的声音从口中冒出。
“好痛……”他求饶了,伏在藤咲身上的直哉又探上前来,像只狐狸一样地开始舔他的脸颊。
无论是家养的狐狸还是野外的狐狸,他们都是有感情的。一旦孤身一人,就会忍不住寂寞地嚎叫。
直哉在藤咲的身上寻找着某种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东西,直到一切结束后,对方藏在自己的怀抱里,他才放弃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存在。
直哉还是头一次以完全上位者的形象出现在两人之间,他仍然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自我捏造的梦。可他的唇齿之间无比湿润,肩膀上也疼得要命。他往那看了看,发现有半个深深的牙印,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钝痛。
一切都乱七八糟的。
抱着被子,直哉就这么躺到了第二天早晨。他每天雷打不动地七点半才起床,梨江也会在那时候进入房间伺候他洗漱。
迷迷糊糊地度过了好几个小时,看见帐外的熹光,直哉才意识到早晨就这样悄悄地到来了。藤咲仍在在他身边,蜷缩着身体,一副害怕面对外在世界的模样。
啊,所以说,昨晚的并不是梦。
真是奇怪。直哉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比起兴奋,更多的则是不知所措的呆怔。直哉实在是摸不着头脑,他一开始只是想要玩玩而已,怎么最后弄到这种地步了呢?
一番苦思冥想后,直哉依然没能想到造成此结果的原因。他愁眉苦脸地走出房间,黑川那臭小子却一脸殷勤地端了一小碟红豆饭上来。
“哈?你缺心眼吧,早上就吃这个?!”
在主人的指责下,黑川反倒有些腼腆,他解释道:“少爷,成年之后是要吃一些的,我昨晚上提前五个小时就开始煮了。”
直哉沉重的脑筋开始转弯了,他猛地拍了拍黑川的肩膀,讥笑着,“你很懂嘛!”
黑川分辨着这阵讥笑中的真正含义,在确认这种一种赞赏之后,他才放下了不安。
藤咲仍在在斑斓的梦中。抽骨似的疼痛让他难以起身,他蜷缩着身体,仿佛这般就能让难受的感觉变得难以感知。
一片无垠的草原随着微风温柔舞动,草原上有一道浅色的白影随风飘摇。
藤咲还没有看清那道影子的真正模样,就被人从梦中摇醒了。
每一次、每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人。
从母亲,到夏油杰,到弟弟,然后再是直哉。
直哉托着下巴,无所事事地盯着藤咲。
他曾经抓着藤咲的手腕,现在则攥着他的手指,像一个满足的孩子一样像其他人炫耀着自己的所得。
所有朦胧的情感像是美人鱼身上的鳞片,它就藏在黑暗的下水井中,等待中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透过那粼粼泛光的鳞片,直哉看到了过去的回忆。轻快的歌声在他耳边浮动着,那是美人鱼的歌声。
直哉又想起了藤咲死掉的金鱼赤子,对方的身体也泛着璀璨的金光。于是他买了几条昂贵的大正锦鲤,将它们放置在狐之庭的池塘里。可藤咲对此兴致缺缺,他只在乎自己已经死掉的金鱼。
藤咲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手指上,不知何时起,那枚手工打造的银戒已经被换成了刻有桐花家纹的戒指。
悠悠地,春天结束了。
夏天的声音回荡在开满莲花的水池中,静静地聆听无根之水的落地。
秋天,在忐忑中来到了。
藤咲一直没敢打开母亲的遗书。他又开始懊悔了,他总是对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感到悔恨。如果说,他当时没有苟延残喘,没有向直哉求救的话,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和母亲在同一个地方了吧。
他果然还是怕死的,所有的雄心壮语都抵不过一句“救救我”。
一想到苟且偷生的自己,藤咲便忍不住反呕。
一想到那陌生的肌肤之间的温存,藤咲便一阵颤栗。
直哉用手指绕起雪白的头发,他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呢喃道:“……果然,还是得有孩子才行。”
藤咲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这件事,他无神地望向头顶的帐帘,深色的裙帐将整张床都遮掩了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藤咲觉得它很像一口井,一口方形的井。
夜灯的光芒则像是月亮。
从井中窥到的月光,真的是月亮真实的模样吗?
藤咲问他:“你要结婚了吗?”他的眼神还是愣愣的,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的感觉。思考好累,不想再想起之前的事情了。
直哉的手指落在他脸颊上,他好像很喜欢亲密的抚摸与触动。当藤咲抚摸着直哉靠在自己身上的脑袋时,他总会露出一副餍足的表情来。
直哉并没有正面回应,他脑袋里回想的还是黑川那混账的玩笑话。那家伙老是提一些可以参考但不太具备现实性的建议,直哉会看着办的。
作者有话说:
非常美的下水道的美人鱼剪辑BV1eV411T7hS[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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