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奈把纸抢回来,语气冷漠:“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却还是难以置信。
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什么也说不出口,话只好咽在肚子里 。
这一路上,他都一反常态,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分外怜惜地去蹭她的身体。
秋风萧瑟。
在进家门以前,两人还有回家搪塞一晚的意思。但在看到那封信以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决定去酒店开房。
莉奈不着痕迹地把信放在包里。
那块被她遮掩的后半部分,也随之埋藏在黢黑空间。她刻意遗忘那些字迹,就像遗忘自己是个失去记忆的人一样。
只是,被掩埋的真相早晚会浮出水面的。
那些时不时浮出来的无休止的寂寞,被挖得空洞的手腕和心脏,如蜘蛛丝般黏连但又破碎的勇气,终将随同破译的记忆一起揭露最初的面目。
她的存在,也会迎来湮灭。
她感到迷茫。
下一刻。
托比欧有些忐忑:“莉奈心情不好吗?”
“没有。”
“好吧……不要管那封信,肯定不是莉奈妈妈写的,肯定是搞错了!”他骂了一句,很恼火,也很真心实意地说,“到底是谁放在这里的……一定是有人在恶作剧。”
莉奈扫了他一眼,态度冷淡:“我觉得真是她写的哦。”
指腹点点他的指腹,然后说:“倒是托比欧,看起来比我还要伤心,为什么?”
从背后紧紧搂着她。
酒店的床很软。
把她扑倒,像挂件一样埋在她身上,陷进泛着檀香的柔软床单中,低声说:“因为感觉莉奈很伤心,所以我也很伤心。”
“我不伤心。”
“我感觉到了。”
“我不伤心。”
“莉奈身上有一种伤心的味道,”脸颊蹭着她的掌心,“莉奈骗不了我的。”
伤心的味道。
仔细陷进她的皮肤里,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生涩的茉莉花香。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她最近的衣服要更保守一些。以至于与其说他现在陷进她的皮肤里,不如说是陷进她的衣服。
这时候,托比欧抬起头,正好对上莉奈的目光。
冷淡的,面无表情的目光。
“——我错了,”他讨好,“莉奈一点也不伤心。”
莉奈一点也不伤心,只是被细雨打湿的衣服有露水的味道而已。
她冷哼一声,抱着胸转过身去。
“你觉得……写这封信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呢?”
闷闷不乐地说:“我还是觉得是恶作剧。”
“为什么。”
“因为就是很奇怪啊!哪里都很奇怪!”他语气很烦躁,“肯定是哪里出错了!太怪了!”
莉奈凝睇他神色,捧着他的脸,强迫与他对视:“到底是哪里奇怪?我一点也感觉不出来。明明是托比欧奇怪一点吧。”
他明显卡壳了。抓着她的衣服不放。还有露水停息的,薄软又冰冷的衣服。
“因为……莉奈小姐怎么可能会被欺负呢?在我心里,莉奈小姐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其他地方,肯定都是被照顾着长大的……就算有坏人偶尔会图谋不轨,但是,莉奈长大以前肯定被照顾得很好吧!”
“……还是有着这个想法的托比欧更奇怪一点。”
“因为莉奈很温柔!对谁都很好啊!”他语气有种被反驳的愤懑,“所以……”
莉奈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的话:“所以,这样温柔的莉奈小姐肯定是在温柔的环境下长大的,不然不会这么温柔?”
窗外。
不合时宜地向外望去。
黄昏落幕得不是时候,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截断。她的口吻带着些微的嘲弄意味。
“才不是呢……”
他闷闷地说:“我只是觉得,莉奈很好,所以就应该过得很好,被保护着长大……所有人都要对莉奈好才对……”
捧着他的指尖微顿。
她用力往下压,他的脸顿时软得往下陷。
莉奈冷哼一声,说着“花言巧语的男人最靠不住了”之类的话,用很轻佻的语气说:“其实信里说的很对哦,她也是爱我的。”
“只不过……人要是过得太痛苦,就会开始给自己创造痛苦了。”
“什么意思?”
莉奈笑了笑,没有说话。
落日薄云。
玻璃窗为世界遮起一片透明纱帘。
露水一样的雨让天空像雾蒙蒙的梦。
也许在不为人所看见的地方,藏着天空的心脏。那些起伏的脉搏,永恒的心跳,就潜藏在那里。
谁能看见苍穹的真面目呢
天算地算,抽丝剥茧,人类连自己的心都无法知晓,又怎么能去感受天空的脉搏呢。
人类是多么痛恨痛苦,多么渴慕幸福。可在宇宙的神算里,幸福是多么遥不可及啊。唯有痛苦是永恒的。所以开始为自己制造痛苦。
沉溺在“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其他人都可以获得幸福,唯独我不行”“为什么只有我霉运缠身”的剧本里,把由此产生的嫉妒、痛恨、耻辱作为生活的调剂品,暗自咀嚼着痛苦,以此产生快慰。
她的母亲是这种人。她也是。
细雨垂下像杨柳,溅起的水花是毛绒绒的柳穗。
托比欧看着她。
即使离她再近,托比欧也总觉得离她很远。莉奈小姐永远像露水一样抓不住。
但是……好不甘心。
所以抱住她,抱得很紧。想看见她一边说人生空无所住,一边被他拘束。想看见她飘散的思维被他拉回来,他会好好照顾她的思想,好好安放在别的地方。
亲吻和拥抱是手段。
抽丝剥茧的衣服是心靠近的阻碍。
“我爱你”是必不可少的仪式。
粘稠的爱意打断了她的思绪,莉奈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长时间无节制的欢好让她疲倦。来到那不勒斯以后,她总有种真相浮白的感觉。大概是出于恐惧,又或许是冥冥中的指引,她恹恹地拒绝:
“好像来例假了……托比欧,我好像没有带卫生巾,你快点去买。”
“哦……好吧!”
明显失望的语气。
但他很乖也很主动地去买了。
莉奈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酒店,也许是因为那不勒斯……她的心里总有一种漂浮的不安全感。真希望是一种错觉。
有什么东西要到来吗?
是真相,是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莉奈沉沉地睡下去。
带着与短发男人交谈的片刻时光,还有母亲卧室里撷来的旧黄信纸,莉奈枕在两个枕头之间,任由衣领处新印下的吻痕浮浅。
「把那些事,和您家里的事,当作一段梦吧。」
紧锁的眉头。
「不要再打听这些事了,千叶山莉奈。」
吻痕浅浅地翕动。呼吸。
「既然联系不上大人,就请您继续新的生活吧。」
脸颊处细小的绒毛微微颤动。恐惧如黏稠的潮水席卷,也像一个男人宽大的掌心……
「关于大人的过往和行程,请不要再透露了。」
捂住她口鼻。
唔。唔。唔。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得罪他。」
唔。唔。唔。
猛然睁开眼。
漆黑一片。
口鼻被紧紧捂住,窒息的感觉也如潮水。
窒息。窒息。窒息。窒息。窒息。
用力挣脱。
可他的掌心纹路依然紧紧贴着她的唇瓣,堵住所有呼吸的甬道。无尽的窒息裹挟着她,一道既近又远的男声响起。
“听说,莉奈一直在找我。”
松开手。
莉奈止不住地喘息着。
大口大口的呼吸,卧室里的一切都像一场浮梦,浮涌的光线粒子像碎碎屑屑的琉璃碎瓦。耳边低沉的声音像恶魔的呢喃。
恶魔站在她身后。
……
她不敢回头。
只要略微低下脑袋,就能看见浮着青紫筋脉的手臂。这双手臂刚刚还像宣告死亡般捂住她呼吸,此刻却暧昧地搂过她腰肢。指腹碾磨她前几夜与恋人留下的勾缠过的痕迹。
她想起圣洁又梦幻的华丽壁画,修女与教堂,殉道者与耶稣,莉莉丝与亚当。还有她与母亲。死亡的瞬息唤醒她记忆中最原始的情感:对生命的恐惧,爱,与孺慕。
指尖颤抖着。
抚摸他过分有力的手臂。
笑得很讨好,很嫣然,也很勇敢:“才这么几天没见,你就那么想我呀。”
扭过头去。
看见他也笑着,笑得很冷淡,也很温和。他一直都是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把所有人都当做棋子。
这也是莉奈不愿意和他在一起的原因。这样的人太不坦诚了。她发自内心地认为,他就算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会迎来真正的幸福——只会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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