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亚波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还是蜷缩在墙角。
像木头一样。
他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伸出的指尖微顿,心底有些烦躁。
下一秒。
那个被圈养已久的女人,连走路也困难,摇摇坠坠地站起来,搀扶着墙。
来到他身边。
却对他伸出的手视而不见。
迪亚波罗感到不耐。
却在将要收回手的那一瞬间,莉奈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下颌撑在他掌心。
以这样低下的姿态,抬起头。
有些散乱的发丝蹭着他手腕,珍珠项链不及她的肤色一般白,从前一直粉艳艳的唇瓣此刻也透着病态的苍白。
而她。
这个一直对他颐指气使,姿态无礼的人。
在恢复记忆以后。
唇瓣弯弯,笑眼盈盈,讨好地看着他。
第89章
迪亚波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情景:
她在看雪。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看雪。在窗边驻足,看着秋叶梧桐被雪遮盖,裹上银纱。秋天快得像大梦初醒,这也难怪,毕竟她有关秋天的记忆大多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侧脸比睡颜还要安静。
除了看雪以外,已经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从前那些坚韧的生命力,熠熠生辉的才气,好像也和初雪一起埋藏在梧桐树下了。
听话,乖巧,顺从,和失忆时完全是两种模样。他本该很满意的。
他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被她崇拜、服从,有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玩具。而且,这个玩具是完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就连托比欧也是。在他们结婚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莉奈选择抛弃他。他现在恨得快要疯掉,完全不像和她定下婚姻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他已经完全赢了。
但是……
看见他们这幅苦大仇深的面孔,还真是让人不快。
最开始,莉奈还会讨好地微笑,殷勤地说些好听的话。
“莉奈最喜欢大人了”“好喜欢你呀”“你对我真好”之类的话像瀑布一样倾吐,兴许是因为太过害怕,总是小心翼翼地看他神色,时不时盯着他的手。
大概是在找东西吧。
比如说,戒指。
可他没有一天戴过。
后来,也许是死心了,在察觉到他进来后,她就离开窗边,躺在床上,脱掉衣服。露出的表情像是观察,也像是伤心。
好不爽。
所以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故意用点力气,想让她面无表情的脸染上些不一样的色彩。想看她眉眼微蹙,为了掩盖什么咬住他的肩颈。指尖颤动着抚过他脖颈,唇齿微张,身体陷进红丝绒里,直吐热气。
可今天不一样。
脊背挺着,眼眸却垂下去——哀伤地垂下去。到底是为雪感到悲哀,还是为自己感到悲哀,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从前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好像也黯淡了。
眼眸中间闪烁着的,是快要被熄灭的,将熄未熄,将灭未灭的烛火吗?
只是因为托比欧?
只是因为被囚禁了这么多天?
只是因为最后选择了他,而不是和喜欢的第三者在一起?
走到她身边。
看见她伸出指尖,点在透明的玻璃窗前,和那抹够不到的雪相触。
肩上的羊绒大衣比雪还要白,手腕伸出的那一截像在雪地泡了很久,泡得连筋脉也青紫。可是,再美丽漂亮的衣服在他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莉奈熟练地脱掉衣服。
多么美丽的躯体。
美丽得像玩具,精心雕刻的木偶。只有在床榻上才能燃烧起的饱含生命力的颤栗,随着时间流逝,又变为一个静静躺在那里的人偶。
灵魂被消弭的人形木偶。
只有在这种时候,迪亚波罗才会涌起一股“我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人”的轻蔑感触。过往那些难以承认的爱意,到了这种情况,仿佛也变得可笑了。他是绝对不会为这样脆弱的人心动的吧?尽管这一切都是他的造物。
指腹抚过她脸颊。
下一秒。
耳边响起一道女声。
一道脆弱的,欲色未消的,沙哑的女声。
“我想去工作。”
低头去看她。
被舔舐的湿漉漉的唇瓣,天然就带着艳粉而又盈泽的触感。肌肤因兴奋而鼓起的薄红,指尖缠绕着的不可消解的黏腻,濡湿又上翘的像叹息一样的睫羽,还尚且带着缠绵过后的色彩。
可是……她如此静悄悄地躺在那里,静得像一个双目失明的人。那双眼睛好像也不是眼睛,而是晶莹剔透的粉色玻璃珠块。仿佛在这一场性/事以后,她的所有生机也就这样消弭了……
但她刚刚分明说了,要去“工作”?
别开玩笑了。
“……莉奈已经没有力气了吧?”他温和地说,“比起工作,我想,莉奈更应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还是那幅傲慢的姿态。
明明说着关心的话语,可态度还是那样高傲、傲气,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是由他掌控的。
静静地注视他的眼睛。
那双晶莹剔透的艳粉玻璃球,就这样一转也不转地盯他。
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明明都露出很悲惨快要被打倒的样子了,为什么又搞出什么清高的傲骨来?无来由地感到心烦。
半晌。
莉奈开口:“你也被带偏了呢。”
熟悉的感觉袭来。
粉色玻璃珠里快要熄灭的烛火,好像又开始摇曳。那些一簇又一簇的火焰,究竟是掩埋得太深而让人无法注意到,还是因为回光返照。
他的不耐烦已经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
他想他一定是疯掉了,又或者是被托比欧影响了。会因为她的颓唐意乱,又为她的生气感到烦躁,她的存在已经到了他精神无法容忍的程度。
他眯着眼看她。好像只有这样面无表情的姿态,才能让他的气势不要输掉。毕竟,任何情绪上的变化,都会被这个脆弱又弱小的人捕获,然后说出那些与她身份无关的,堪称僭越的话语。
“以前你不会安慰我,也不会说些为我好的话。一句话也不说。”
他不说话。
看着她的目光依然温和,眸中的意味却是不由分说的冰冷。莉奈垂着眼睛,似乎是看穿了他的脾气,唇瓣弯了弯,膝盖跪在床垫上,一点点行进着。
抱住他。
身体柔软,泛着薄红,周身还散着糜艳的气息。
唇瓣软软地陷在他肩颈里,好像又回到以前那副任人宰割的顺从。
说出的话很轻柔,很柔软。像是在哄他。
“让我去工作吧,”声音是那样柔和,像空中的雪丝,“我什么也不要,那些通告,资源,你可以不用给我,我只是想去工作。”
搂过她腰肢。柔软的泛着热气的腰肢。
“坐冷板凳也无所谓?”
“坐冷板凳也无所谓。”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所以才会叹着气,继续说:“这份工作太累了,莉奈。”
“那我去做别的。”
“为什么那么想工作?好好待在这里,什么都会有的。况且,你也不想讨厌的人追上去吧?”
讨厌的人啊……
是在说托比欧吗?
好像很有道理。如果从家门口走出去的话,托比欧一定也会找上来的吧。可是,不管怎么样,她都不想过这种无聊的生活了。
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
胳膊勾着他的肩颈,抚过她情动时咬下的清浅齿痕。他们的身体是如此的接近,灵魂却好像无比遥远。
她的状态前所未有的清明。
面对他的提问,莉奈只是继续望着纱窗,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不是关于他,也不是关于托比欧。
而是更早以前的,关于她一直所忽视的童年。
这些天以来,她就是在想这些。
陪伴着母亲远渡重洋,前往意大利,不会说外国语言的她常常受欺负。
因着与他人不同的异域长相,她也总是遭人排挤。
即使是在家里,与母亲一起见证窘迫的她,也总会因母亲突然诞生的大人面子受到莫名其妙的伤害。
被欺凌,被骚扰,被无视。这些词好像永远伴随她走到今天。好无趣啊。就连成年以后爱着的两个人也常常伤害她,她的身体和心都好像支离破碎了。
如果继续活下去的话……一定只有痛苦吧。
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
在塔罗的世界里,有一张恶魔牌。
象征着欲望沉沦,身心束缚,沉浸于痛苦无法自拔。
可是……
恶魔牌里,锁在亚当和夏娃脖颈处的铁链,真的有紧密到难以挣脱的程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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