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万年!太子殿下千岁!”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殿内气氛达到高潮。
张敖起身, 双手捧杯,面向刘邦,又转向刘昭,声音清朗,“臣张敖,蒙陛下不弃,殿下垂青,感激涕零。此生唯愿竭尽驽钝,辅佐殿下,效忠朝廷,以报天恩于万一!”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潇洒,情意真挚。
刘昭亦举杯回敬,唇边淡淡笑意。一时间,殿内满是恭贺与祝福之声,这场婚姻,在美酒与欢笑中,温情脉脉。
宴席继续,歌舞助兴,直至夜深方散。张敖在刘昭的示意下,得体地向帝后及众臣辞别,由内侍引着出宫。
刘昭亦随之一同离开。
走出喧闹的殿宇,秋夜的凉风拂面,带来了几分清醒。宫灯在廊下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今日可还适应?”刘昭问道。
张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灯火,亮晶晶的:“谢殿下关怀。朝臣们比臣想象中更为和气。”
商羽抱着琴,远远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他今日被乐府指派来为宫宴奏乐助兴,此刻宴散人离,乐师们正收拾器具准备退下。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秋夜的宫灯于风中晃着昏黄的光,他们影子被拉长交叠,在光滑的石板路上,依偎成双。
夜风吹过回廊,带来远处宴席残存的暖香与酒气,也带来秋夜的沁凉,却吹不散他心口那团冰火交织的窒闷。
殿下早已将他抛之脑后。
是了,那不过是一个雨夜,一次心血来潮的传召,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对于高高在上的储君而言,他只是一名卑贱的乐师,与这宫中无数件精致器物,伶俐仆役并无不同,用时可取来解闷,不用时便搁置一旁,想不起名字。
可偏偏,那夜的雨声太缠绵,他唱得太动情,她拥抱太温暖……
这些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心上划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那片刻的亲近,那仿佛能触及她的错觉,总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如同藤蔓在暗处疯狂滋长。
他看着她对张敖颔首微笑,看着她引领他穿行于宫阙之间,看着他们并肩走入更深的夜色……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那点可怜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上。
他知道自己痴心妄想。
一个是天之骄子,未来的帝王。一个是旧日王侯,如今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而他,只是尘埃里开出的,依附于宫廷声色的一朵脆弱的花,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
可是,心若不听话,又能如何?
他抱紧了怀中的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如同他心底无人听见的叹息。
远处,那两道人影已转过宫墙,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廊下的灯火依旧明亮,却照不亮他所在的这片阴影,也暖不了他骤然空落下来的胸口。
廊下的风更冷了,同伴在远处唤他:“商羽,愣着作甚?该回去了!”
他猛地回神,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温顺笑意。
“来了。”他低声应道,抱着琴,转身融入退散的乐工队伍,朝着与那对璧人相反的方向,走入更深的宫墙阴影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簇被雨夜点燃,又被秋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火苗,并未熄灭。
相反,被欲望点燃,烧得更旺了。
刘昭今年冬天挺闲了,一来是因为大婚,二来是因为朝廷老龄化太严重了。
人一老,就不喜欢折腾,不喜欢改变,他们还固执,好不容易还天下太平了,他们就想安享富贵。
提起任何革新举措,无论是深入郡县的政策推行,还是针对北方匈奴的积极备边,乃至她心心念念的文教普及,他们总能搬出与民休息、不宜妄动、恐扰民生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软阻硬挡。
他们就像一群在阳光下打盹的老猫,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它们竖起耳朵,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天下百姓,刚刚从秦末的暴政与楚汉的连年战火中喘过一口气来。
他们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大秦无休止的征发徭役、严刑峻法。
如今,能有一口安稳饭吃,有一间屋遮风挡雨,院子里养养鸡鸭,不用提心吊胆上战场,不用被官差如狼似虎地拉去修长城、建皇陵,便是天大的福气。
他们就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来自官府的动静,无论是宣讲新法,还是统计户籍,甚至仅仅是说要兴修水利以便农耕,都能引发恐慌和抵触。
发钱?经历过几百年贵族们左手发钱,右手加倍征回来的百姓,早已不信这套。他们只想守着眼前这点微薄的安宁,别来折腾他们就好。
全国上下,从庙堂到乡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躺平,别动,喘口气。
刘昭站在东宫的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积雪覆盖的枯枝,感到近乎荒诞的孤独与无力。
她胸中有万千蓝图,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有充沛到几乎要溢出的精力与野心。她才十七八岁,正是最渴望改变世界,建立不世功业的年纪。
可她面对的是一整个刚刚从剧烈动荡中平静下来,惊魂未定,只想歇歇的庞大帝国。
她像是一个精力旺盛,跃跃欲试的船长,却发现船上的水手们都累瘫在甲板上,连升起风帆的力气和意愿都没有,对她任何想要调整航向的指令投以怀疑和抗拒的目光。
可是危机不是他们躺平就能消失的。黔首依旧挣扎在温饱线上,稍遇天灾便可能家破人亡。
北方的匈奴正在秣马厉兵,虎视眈眈。内部的诸侯王虽暂时蛰伏,但裂土封疆的隐患犹在。
刘昭看着舆图上广袤的疆土和稀少的人口,子民却在饿死的边缘徘徊,这不是守着金山要饭是什么?
她所在的汉初,过于平和了,平和到了一种近乎停滞,令人不安的地步。
甚至诸侯王都不敢搞事,都在蛰伏。
正史上,诸侯王们此起彼伏的造反,韩信作为第一个,也是最具分量的异姓王跳出来搞事情,他一动,那些本就心怀鬼胎,或感到威胁的诸侯王们自然按捺不住,纷纷跟进。
而如今,韩信不仅没反,还成了朝廷的太尉,虽然情商感人,但战场上人家可不傻。刘邦也还活着,身体硬朗,威望正隆,还能镇得住场子。
太子也是强干的模样。
这么一副“父强子壮、中央稳固、兵仙在朝”的组合拳打下来,诸侯王们就算心里再不满,也只能把尾巴夹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搞小动作了。
他们一稳,天下没了战事的阴影,百姓们紧绷了数十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躺平如同瘟疫,迅速从朝堂蔓延到乡野,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要求绝对静止的集体惰性。
刘昭也想那就摆烂了,猫冬吧,还能怎么着,等春天后再说。
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躺不下去,她觉得忧患意识真的很重要,她得想办法制造恐慌与不安。
这个时候,就该祭出后世那些无良媒体惯用的手段了,选择性呈现,放大局部,制造焦虑。
她要办报纸。
技术上是可行的,造纸术和印刷术这么多年,这么多工坊,已经完善了,还出现库存堆积情况了。
成本大大降低,足以支撑一定规模的印刷发行。隶书的推广,也为文字的普及阅读扫清了障碍。
如今娱乐匮乏,百姓乐于吃瓜,读报纸肯定有人看的。
内容更好办了,每年大汉疆域内,怎么可能没有大灾小难?
冬天的雪灾,地的小规模冲突,某些郡县治理不善引发的民怨……
这些事情以往都被地方官捂盖子,或者仅仅作为冰冷的数字呈报给中枢,普通百姓根本无从知晓,还以为天下处处都是长安这样的太平景象。
现在,她要让这些被掩盖的忧患,经过加工,以更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一部分有影响力的人面前——
首先是长安的官员、士子、商人,然后逐渐向各郡县扩散。
她要让那些躺在功劳簿上打呼噜的老臣们,时不时被报纸上的坏消息惊醒,意识到太平并非理所当然。
要让那些只顾眼前一亩三分地的百姓,或至少是能接触到报纸的乡绅、识字者,知道外面的世界并非只有鸡犬相闻,也有风雨将至。
恐慌与不安,有时候恰恰是打破僵局,凝聚共识,推动变革的催化剂。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www.52shuku.net/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爽文 女强文 万人迷 基建文 秦方方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