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刘盈的声音有些干涩,“阿姐她能力出众,父皇母后寄予厚望。且她已成婚,地位更固。我……如何能争?”
他并非全然天真,也知道这些鼓动他的人各有盘算,但那些话,终究是戳中了他最隐秘的渴望。
“公子何出此言!” 武将激动道,“您有嫡长名分,这便是最大的依仗!朝中认可此理的忠正之臣,不在少数。太子虽有干才,然则女子之身,终究是硬伤。只要您振臂一呼,表明态度,自有志士景从!”
儒士捋了捋胡须,“公子,争,未必是立刻刀兵相见。如今太子风头正劲,不宜硬撼。可徐徐图之。其一,广结善缘,联络对太子新政不满、或恪守礼法之臣。其二,扬长避短,太子行事多有锐气,难免有疏漏或得罪人之时,公子可多显仁厚宽容之德。其三……”
他顿了顿,“陛下春秋渐高,难免有恙。届时,便是关键。”
刘盈心头一震,猛地看向儒士。
对方却已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错觉。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第157章 风雨欲来(七) 白蛇?是陛下斩的那条……
那“陛下春秋渐高, 难免有恙”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又清晰地钻进刘盈的耳朵,在他心头噬咬。
他猛地看向儒士, 对方却已垂下眼帘, 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错觉, 又或是隐晦恐怖的试探。
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刘盈只觉得手心冰凉, 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环视着房中这些人, 他们目光殷切, 神色晦暗, 要么强作镇定,但无一例外,都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带着惋惜和鼓动的忠臣目光, 而是变成了押注般,孤注一掷的狂热与期待。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声音发不出来。
他才十四岁,此时大脑一片空白。
那武将见他犹豫, 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就是豁出去的蛮横:“公子!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想想看,若太子真坐稳了位置,以她的手段,能容得下我们这些旧人?能容得下与我们有牵扯的您?到时候, 别说富贵前程,怕是性命都……”
“住口!”刘盈猛地打断他,声音虚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发出的惊叫。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地在几人脸上扫过,“你们……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他想起母后那双洞察一切,威严深重的眼睛,想起阿姐雷厉风行的模样,更想起父皇投向阿姐时那混合着骄傲与倚重的目光……
他有什么?他只有这个嫡长子的空名,和一群各怀鬼胎,自身难保之人的怂恿。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方才那点被煽动起来的不甘。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若真踏出这一步,被无形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阿姐不会放过他,母后更不会。父皇……
父皇会怎么看他?一个觊觎储位,不惜与朝臣勾结的不肖子?
“公子……”那儒士见状,还想再劝。
“别说了!”刘盈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坐席。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案几才站稳,声音是哭腔和绝望,他不该来这的,这些人疯了,他们要他弑姐害父,“我不会……我不会做对不起阿姐,对不起父皇母后的事!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几乎是夺路而逃,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间让他窒息的书房,冲出了那座隐秘的宅邸。
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他苍白失神的脸上,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身边是熙攘的人群和热闹的市井声响,可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与他无关。那些人的话语,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
“嫡长为尊……您才是真正的嫡长……”
“女子为储,乱了纲常……”
“人为刀俎,您为鱼肉……”
“陛下春秋渐高……”
不!不是的!阿姐是太子,是父皇母后认可的!他……他怎么能争?他怎么敢争?
可是……万一呢?万一阿姐将来真的容不下他呢?万一那些人的担忧成了真呢?万一父皇真的……到时阿姐大权在握,他该怎么办?
恐惧与残留的,被精心浇灌过的妄念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心。
他一会儿觉得那些人居心叵测,其心可诛。一会儿又觉得他们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一会儿又为自己竟有这种念头感到无比羞愧和恐惧。
他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在长安街头游荡,不知该往何处去。
回宫?他怕面对母后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也怕看到阿姐忙碌的身影,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流露出什么。
去东宫找阿姐坦白?不,他不敢,他怕阿姐失望,怕阿姐觉得他蠢笨易欺,更怕……怕阿姐因此疏远甚至防范他。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未央宫附近。巍峨的宫墙矗立在眼前,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也是巨大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他呆呆地仰望着那飞檐斗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位置离自己如此遥远,又仿佛触手可及。
“二皇子殿下?”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刘盈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是宫中相识的侍卫,正疑惑地看着他。“殿下可是要进宫?您脸色似乎不太好。”
“没……没事。”刘盈慌乱地摆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出来走走,透透气。这就回去。”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朝着自己宫殿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背影萧索,全然没了往日里温和安静的皇子气度。
他只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巨大诱惑和更巨大的恐惧撕裂了内心的,迷茫而无助的少年。
他没有去向吕后请罪,也没有去找刘昭坦白。他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对外称病,不再见那些试图靠近他的官员。
他日夜被那些话语和念头折磨着,寝食难安,迅速消瘦下去,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他们太看得起刘盈了,刘盈的底色是仁善,他也许想要那个位子,但要让他染血上那个位子,哪怕是刘如意的,他都会崩溃。
更别说亲姐亲父。
更别说他才十四岁。
可是因为他这一步走错,未与母亲及时告知止损,人间大难将至。
另一边刘昭一无所知,她不知道长安的风暴正在酝酿,毕竟让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怎么有人敢在巨头盘绕的长安搞事。
刘邦吕雉,萧何曹参俱在,韩信彭越也在长安定居。
就这阵容,多吓人。
她在度蜜月,刘昭觉得自己忙活太久了,趁着婚假得好好出去玩,至于长安城里的暗流?且让它兀自翻涌吧。
她带上张敖去了终南山脚下。
终南山麓,春意正浓。
远山含黛,近水潺湲,连片的桃林灼灼如火,梨花似雪,点缀在苍翠的山色间。
山脚下,一处不起眼却清雅幽静的别院,便是刘昭此行的落脚点。
没有东宫的肃穆,没有未央宫的威仪,连随行的侍卫都换上了寻常家仆的服饰,远远地散在四周警戒。
刘昭一身鹅黄色曲裾深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正赤足踩在溪边光滑的卵石上,脚尖拨弄着清凉的溪水。
终南山的这处别院,之所以被刘昭选中,除却清幽避世,还因后院倚着山壁,有一处天然的温泉眼。
前人稍加修葺,砌成了大小两个相连的池子,引活水循环,雾气常年氤氲不散。
度假嘛,当然得有山有水有美人。
楚汉之争时,战事太急,又多,根本无暇他顾,刘昭突然想起粤剧白蛇里的词,很是应景。
趁好天时山清水旎,
月照西湖散点寒微。
与心上人碧漆红艃,
灯笼底下弄髻描眉。
可惜旋律在她脑中转,她不会唱,不然还能来一段。
欸,下回游玩带个乐师,上回那人唱得就不错,叫什么来着?
青禾端着泡好的果饮,还有点心,殿下对吃食可刁了,又经常有新点子,大伙绞尽脑汁,都有了不错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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