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也笑了,她当即下令:“赏!所有出力匠人,粟米五斗,盐半斤!这位老师傅,”她指着那老泥瓦匠,“擢为暂领匠作,总揽暖榻图式定稿与传授事宜。”
她又对身边官吏道:“再让工匠们多砌几个,调到最稳妥的状态,就将已成之图样与制法,详细写明,多抄录份。一份快马送长安,呈报母后与朝廷。其余分发各郡县,尤其是蓟城、上谷、代郡等地。下个月便转凉了,月底通告全城并传檄边郡:凡边民愿盘暖榻者,官府无偿指导。家中无壮丁或无力自备材料之孤寡贫户,由郡县出资出料,助其盘设!所需砖石泥土,可就近取用,陶管等物,由官营窑场加紧烧制,平价供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非军令,乃安民之策。但各郡县需将推行户数、成效,纳入吏员考课。”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月底百姓被通知盘炕,还不知所以,但是听说是太子殿下惠民之策,大家都乐意,毕竟殿下是个大好人啊。
他们本来就对太子是盲从的。
又有官署旁的样炕整日温热,亲眼所见,听闻官府还帮忙,热情瞬间被点燃。
深秋时节,领到图样的匠人们成了最受欢迎的人,被各家各户争相请去。
砖石、泥土、柴草被运进刚刚修葺的屋舍。很快,北疆诸城中,一缕缕新的、更加笔直稳当的炊烟,从一栋栋房舍新砌的烟囱里升起。
那不仅仅是炊烟,那是温暖的希望,是实实在在能握在手里的,对抗严冬的依凭。
百姓缓过来常来谢之,刘昭让人将他们劝回去,东西拿回去,这么艰难还送什么,以后贸易通了富了再说。
韩信剿匪实在太快,刘昭去蓟城时带上他,韩信觉得合适,天气冷了,转眼又入冬了,蓟城这么冷,殿下怎么能没有他暖床?
蓟城的寒风凛冽,很是刺骨,从燕山缺口处席卷而下,呼啸着穿过仍有些破败的街巷。
与往年瑟缩在土屋里,围着一盆炭火瑟瑟发抖不同,今年的蓟城百姓家中,多了前所未见的坚实暖意。
那便是火炕。
自刘昭率先在官署旁做出样炕后,这股盘炕的热潮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图纸被匠人们口耳相传,反复改进,愈发贴合本地材料与屋舍结构。
官府设立的窑场日夜不息,烧制着规格统一的陶管和炕面用砖,又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甚至赊给贫户。
毕竟与政绩一挂钩,官吏还是有干劲的,上行下达就很快。
老泥瓦匠带着一群徒弟,几乎走遍了北疆,哪里盘得不顺,哪里漏烟,他们便出现在哪里。
韩信陪着刘昭微服行走在蓟城的街巷里,刘昭一身裘衣,仍冷得不行,他们随意走进寻常巷弄。
刘昭是南方人,对于两千年前北方的冷,她只能说,这边存活下来的,都是牛人,过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了。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淡淡烟气,但并非往年那种呛人,倒灌的浓烟,而是干燥的暖意。
有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刘昭敲了敲门,老人靠在温暖的墙壁边打着盹,听到敲门声,发现自个儿子出门,门没关上。
老丈须发皆白,裹着厚袄,精神却不错。他起身往外走,抬眼见是三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虽不识得,但看神情语气并无恶意,便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贵人可有事?”
刘昭笑了笑,“老人家,我们是过路客,天寒地冻,又忘了带水,路过宝地,见你家门没关,知是有人,想讨碗热水喝。”
刘昭与韩信并肩走着,盖聂护着,他们三个大冬天非要微服私访。
刘昭刚到蓟城,并没有通知刘沅与刘峯,他们来这治理也有一年了,刘昭想亲自问问,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毕竟两个少年人头一回治理地方,这蓟城也就是渔阳,属于燕国,但被刘邦划进赵国给了张耳,燕国很是不满。
现在没有赵燕,都成了汉人。
老丈忙点头,“有的有的,天冷,贵人进来歇歇脚吧。”
刘昭这边武力值过高,都握着剑,一点也不怕事,就进去了。“谢谢老伯。”
她们走进去看见新炕,妇人坐在炕沿缝补衣物,孩童在她身边,袅袅炊烟从新砌的烟囱里笔直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刘昭笑着接过热水,“我们从边城来,见那边家家盘火炕,想不到蓟城也盘上了。”
老人家又递给韩信与盖聂一人一碗,笑着回话,“暖和!可暖和哩!往年这时候,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冻得关节疼,钻被窝里也像躺在冰上。今年有了这太子炕,夜里烧一把柴,能热乎到天亮!早上起来,屋里都不冰脚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家屋顶新竖起的陶管烟囱,“瞧瞧,多气派!是太子殿下给的福气啊!”
刘昭被噎了一下,怎么还叫太子炕?这不是起外号吗?不过她也没反驳,眼中泛起笑意,又问:“盘这炕,可还费事?花费大不大?”
“不费事!官家给了图样,还派了匠人来指点。”老丈摆摆手,“砖石自家能凑些,不够的去官窑买,便宜!陶管也是官窑出的,比自家胡乱弄的竹筒,泥管强多了,不漏烟!我家儿子跟着学了几天,现在都能帮邻居盘了!”
刘昭听了很高兴,看老人的精神面貌,这边还算不错,“老伯,这边家家户户过得如何,官府可有盘剥?”
老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了看门帘外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贵人这话问得,老汉不敢妄议官府。不过,自打年前换了太守,这蓟城的日子,确实是好过些了。”
他顿了顿,在斟酌用词:“早先还是赵地时,赋税重,徭役多,动不动就要拉去运粮草。他们只顾着捞钱,刮地皮,哪管我们死活。冬天冻死,春天饿死,都是常事。赵王成了太子妃,赵地并入朝廷后,这一年才活过味来。”
“那新太守来了之后呢?”刘昭捧着粗陶碗,热水透过碗壁传来暖意。
“不一样了!”老人眼睛又亮了些,“先是清点户口,重新分地。我家原先那点薄田,被豪强占去了大半,只剩个边角。太守派人查实后,竟真把地给还了回来!还多分了些无主的荒地,说是安家田,三年内只收很轻的税。”
他指了指屋里的炕,“这太子炕,也是新太守大力推的。虽然是个女娃,但是我们都听她的,她是个好官,有什么事都想着我们,我活一辈子了,头一回见呢。”
“官窑的砖瓦陶管,价钱公道,不许强买强卖。盘炕的匠人,官府给工钱补贴,不许匠人多收我们钱。家里实在困难的,像东头的刘寡妇,孤儿寡母的,官府出钱出料,派人给盘上了。”
“徭役呢?”刘昭追问。
“也有,但规矩多了。”老人道,“修城墙,清官道,都按户出丁,不去可以交钱代役,钱数也是定好的,不许乱加。干活管饭,听说还是太守从自己俸禄里贴补了一些,让饭食能见点油腥。最重要是——不许耽误农时!春耕秋收的时候,绝不征发。就这条,救了不知多少人家。”
刘昭心中稍慰,看来刘沅和刘峯这两人,没白费她多年心血教导,是真的把民生放在了心上,懂得不夺农时是根本。
“可有听说,官吏贪墨,或是豪强欺压之事?”刘昭又问,水至清则无鱼,完全杜绝不可能。
老人犹豫了一下,“有……总是有的。前两个月,有个姓王的税吏,想借着收火炕推广捐多刮一层,被太守查出来,当众打了板子,革了职,家产都罚没了!还有城南一个姓赵的豪绅,原先跟赵王有亲,趁着分田想多占好地,还打伤了去理论的农户。结果太守直接派了兵,把人拿了,田产充公,人也押去修路了。自那以后,风气清了不少。”
老人说着,很是感慨,再度夸道,“老汉活了这么大岁数,换了几茬王,几茬官,像这样真为咱们黔首动豪强的,头一回见。都说太守虽年少,但是太子殿下亲自教导出来的,太子殿下仁德啊。”
刘昭将碗中热水饮尽,起身笑道:“多谢老伯款待,也多谢老伯告知这些。愿老伯一家安康,这冬日暖暖和和。”
她留下些铜钱作为谢礼,老人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他们辞别老丈,三人继续前行。韩信一直不言不语,先前听老伯说也很是感慨,方悠悠道,“殿下此策,看似细微,却深得民心。北地苦寒,一炕之暖,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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