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羽穿着素白的中衣,长发半干,散在肩头,更添了几分平日不见的柔和。
他走到榻边,看着已经倚在床头的刘昭,脚步有些迟疑。
刘昭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上来吧,站着做什么?”
商羽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床边坐下,然后慢慢躺下,身体有些僵硬,与刘昭保持着一点距离。
他能闻到身侧传来的、属于陛下的淡淡馨香,混合着寝殿内安神的熏香,让他心跳如鼓。
陛下温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放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
“还在紧张?”刘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倦意,也带着安抚。
“……有一点。”商羽老实承认,侧过身,在昏暗中看向刘昭的轮廓,“陛下……”
“睡吧。”刘昭打断他,将他的手拉过来,枕在自己颈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腰间,形成一个亲近却并不狎昵的姿势,“明日还有早朝。”
今天事太多太累了,她不要做其他事,按了解了乏就想好好睡一觉。
这个动作让商羽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感受到陛下平稳的呼吸,温暖的体温,还有那份不言而喻的接纳。
所有的不安、惶恐、激动,都在这静谧的相拥中渐渐沉淀。
他将脸轻轻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令他心安的气息。没有更多言语,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依偎着。
窗外寒风掠过殿宇,发出呜呜的轻响。而室内,炭火温暖,被衾柔软,两人相拥而眠。
……
第192章 谁主沉浮(二) 他陈平什么时候这么委……
曲逆府的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陈平深锁的眉头。
众所周知,老板在开会的时候,尤其在画饼的时候, 哪怕再想反驳, 也得憋着, 否则就是打脸。
他再不满也不会当场说什么。
但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 习惯了一步三算, 将所有谋划了如指掌。
他独坐案前,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今日温室殿内陛下的每一句话。
“让百姓有更多活路, 不止种地一条……”
“严格限制高利贷, 明确债务奴隶的赎买条件和期限……”
“修缮官道,设立互市,降低交易税……”
“兴修水利、推广良种农具、建立常平仓……”
这些话语,单听起来, 每一项似乎都切中时弊,堪称明君仁政。
甚至他陈平也乐见其成——
毕竟一个更富庶、更安稳的帝国,对他身后名声也更有好处。
但所有这一切, 最终指向的那个目标——富民,却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 颠覆性的不安。
“富民强国……”陈平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好一个富民强国。”
作为跟随刘邦起于微末, 历经楚汉争霸、又巧妙周旋至今的权谋老手, 陈平太清楚权力的本质和统治了。
自古驭民之道,在使其贫而不可太贫,富而不可太富。
贫则思变,易生乱。富则生骄, 难驱使。秦用商君之法,弱民、疲民、贫民,虽得一时之强,然民怨沸腾,终至土崩。高皇帝与民休息,轻徭薄赋,乃是战后不得已的休养生息,是让百姓喘口气,并非真要让他们富得流油!
陛下今日所言,看似承袭高皇帝之政,实则其志远不止于此!她不仅要让百姓喘口气,她是要让百姓挺起腰,甚至鼓起腰包!
百姓一旦富足,便会惜命,便会思量,便会不那么畏惧官府,不那么容易驱使。
服兵役?家中若有良田美宅、商铺产业,谁还愿意去边关苦寒之地拼命?服徭役?若能花钱雇人替代,或贿赂官吏逃避,谁还肯自带干粮去修路筑城?”
更可怕的是,百姓富了,见识广了,心思就会活络。他们会开始计较赋税是否公平,律法是否合理,官吏是否贤能。他们会不再那么容易满足于有口饭吃,而会要求更多——更好的生活,更公正的对待,甚至……更多的权利!
这念头让陈平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他坐在案桌前,闭上眼深思,烛火映着他的五官半明半暗。
他想起陛下在提到明经科要选拔明理守正的官员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理?守谁的正?是君王的正,还是百姓心中自有的、对公平、合理的那杆秤?
“陛下这是在一点点松动压在水缸上的石板啊。”
陈平喃喃自语,“水缸里的鱼,原本在石板下习惯了黑暗与压力,逆来顺受。如今陛下要将石板撬开缝隙,让光透进来,让水流动起来……鱼一旦见过光,尝过自由游动的滋味,再想让它们回到原来那样乖乖待在石板下,可就难了!”
他越想越觉得天子的图谋深不可测,甚至带着自毁根基的疯狂。
一个强大的皇权,难道不是建立在相对弱小、易于控制的臣民基础上的吗?让臣民强大起来,皇权又将置于何地?
她难道不怕吗?
陈平百思不得其解,
不怕百姓富足之后不再听话?不怕豪强商贾势力坐大威胁中央?不怕……这天下变得她自己也难以掌控?
他回忆起陛下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那不是一时兴起的空想,也不是迂腐书生的仁政幻想,而是一种冷静、清晰、甚至带着信念的规划。
好像笃定,世界会变成这样,世界应该是这样。
或许她真的不怕?
或许,她要的,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掌控?
陈平被自己的推测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呀,怎么还有皇帝造自己的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缝隙,寒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
不,陛下绝非愚蠢。
她能女子之身坐稳太子位,能在先帝驾崩后迅速稳住朝局,能巧妙安置韩信、震慑诸侯、平衡太后……
她的权术和眼光,绝不输于任何一位雄主。
那么,她这么做,必然有更深层的,他暂时未能完全看透的理由。
或许她看到了更远的未来,看到了比单纯控制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一个真正从内部焕发活力、能够抵御任何风浪的强盛帝国?
“共谋大业,为万世开太平之基……”陈平细思着陛下最后的寄语,眼神变幻不定。
唉,真难搞,小的比老的还不可琢磨,当个天子近臣实在太难了。
偏偏他儿子还一门心思弄报纸,被人指挥得团团转。
他这过得什么日子?
他陈平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
翌日,长乐宫。
吕后端坐在凤榻上,听完刘昭大致复述了昨日温室殿的商议内容,眉头便蹙了起来。她没急着开口,只是用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却有些凝滞。
“皇帝,”吕后缓缓开口,“你可知,你所说的这些,听起来美好,做起来却如履薄冰,步步惊雷。”
刘昭坐在下首,姿态恭谨,眼神却明亮,“儿臣知道。所以儿臣并未想着一蹴而就,而是准备用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一步步来。”
“一步步来?”吕后摇了摇头,语气里是几分过来人的担忧,“皇帝,你想得太简单了。你放宽工商,那些靠着田租和放贷吸血的勋贵、豪强,他们的利益首当其冲。你限制高利贷、规范债务奴隶,断了多少人以钱生钱、以人换人的财路?你修缮官道、设立互市,固然能流通货物,可沿途关卡、地方胥吏盘剥的油水少了,他们会甘心?你推广新农具、兴修水利,需要钱粮人力,国库如今虽有积蓄,可经得起这样长年累月的投入?更别说……”
吕后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刘昭:“你让百姓富起来,他们吃饱穿暖了,就会想得更多。他们会比较,会不满,会生出以前没有的心思。到时候,你这皇帝,还管得住吗?那些官员常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是愚民,而是人一旦知道得太多,想要得太多,就容易生乱。”
刘昭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情,是历代统治者最本能的顾虑。
“母后,”刘昭等吕后说完,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尽是笃定,“您说的这些,儿臣都想过。但母后,您不觉得,我们一直以来的做法,就像是在一个已经出现裂缝的陶罐上,不断地涂泥修补吗?裂缝暂时看不到了,可罐子本身越来越脆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碎。秦朝就是前车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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