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是何等的瘦骨嶙峋。
“可以回家了……回家了……”
刘婧先是喃喃重复,随即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恐惧、绝望和刻骨思乡之情,如同溃堤的洪水,猛然爆发出来。
她死死抓住刘昭背后的衣甲,放声痛哭,哭声嘶哑凄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与大汉打起来后,他们,他们关着我……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冒顿死了,那些贵族想拿我祭旗,是随何,随何先生散尽了带来的金银,买通了看守……我才……我才……”
她语无伦次,泪水滂沱,浸湿了刘昭肩头的衣甲,“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长安的太阳了,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连尸骨都……”
“不会了,阿姊,再也不会了。”刘昭用力抱住她,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瘦削的脊背,“冒顿死了,他的大军没了,龙城破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朕带你回长安,回未央宫,母后一直在等你。”
听到长安,刘婧哭得更加不能自已。
帐内的匈奴老妇们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良久,刘婧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泣。
她松开紧抓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去擦脸上的泪痕,却被刘昭拦住。刘昭解下自己那件厚实温暖的玄色披风,仔细地披在刘婧肩上,又将披风的带子系好。
“阿姊,受苦了。”
刘昭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满是酸楚,幸好,她来得不算太晚。幸好,随何拼死周旋。
幸好,她打赢了这一仗。
刘婧紧紧裹着带着刘昭体温和气息的披风,仿佛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一身戎装、英气逼人、眉眼间已有龙相的堂妹,心中百感交集。
“昭妹妹……不,陛下,”
她试图行礼,被刘昭坚决地按住。
“自那时被封为公主,在母后名下,在朕面前,你永远是阿姊。”
刘昭握住她冰凉的手,“走,跟朕出去。看看这龙城,看看这片草原。从今天起,它们都属于大汉了。你也该晒晒我们大汉的太阳了。”
帐外,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龙城杂乱的街道和跪伏的匈奴人身上,也洒在这对刚刚重逢的汉家姐妹身上。
刘婧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随即,她深深吸了一口自由凛冽的空气,望着远处巍峨的狼居胥山,再看向身边挺拔如松的堂妹,以及周围肃然林立、甲胄鲜明的汉军将士,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泪水洗刷了绝望,注入了新生。
她终于,回家了。
随后,刘昭登上王帐前的高台,面对匈奴贵族,惶惑的牧民,以及肃立的数万汉军,朗声宣告,声音在寒风中传遍四方:
“即日起,此地更名镇北城!狼居胥山,更名为燕然山!此地,永为汉土!”
“在此设立北庭都护府,统辖漠南漠北军政!移民实边,筑城屯田,兴办互市!”
“凡草原各部,顺服汉室,皆为编户,受朝廷庇护!敢有复叛者,虽远必诛!”
“大汉万岁!陛下万岁!”
汉军的欢呼如山呼海啸,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休息了一天,镇北城的喧嚣尚未平息,刘昭便已开始安排回师事宜。龙城的象征意义已取,草原初步慑服,她不能久留于这远离中原后勤的极北之地。
留下刘峯率一万精锐并部分归附胡骑,以北庭都护府临时都督身份坐镇,处理初步善后,并等待后续任命官员与驻军,刘昭自己则带着安宁公主刘婧、匈奴贵族、缴获的战利品以及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南返。
数日后,大军与留守阴山的周勃部会师于云中川。
早已接到消息、望眼欲穿的周勃,远远望见皇帝龙旗,率众出迎十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当刘昭看到除了熟悉的灌婴、周勃等将领,还多了三位风尘仆仆、面色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文臣时,不禁愣了愣。
她就说,她好像是忘了点什么?
许负、陆贾、陈平三人,比刘昭早几日抵达阴山大营。
他们没追上皇帝的狂飙突进,便一头扎进了周勃繁忙的军务和初步的民政摊子里。几天功夫,他们已初步了解了阴山以南归附部落的大致情况、缴获物资的粗略数目、以及周勃面临的种种棘手问题——
草场如何划分才能避免新附部落争斗?
缴获的牛羊马匹如何分配、饲养、防疫?
初步的互市地点和规则该如何定?
俘虏的贵族和士兵如何处置?
朝廷的后续政策何时能到?
问题千头万绪,而皇帝还在千里之外的龙城封狼居胥。
如今皇帝终于回来了,带着无上荣光,也带着更多、更复杂的成果。
他们真是服了。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刘昭已换下戎装,穿着常服,亲手为裹着厚毯、捧着热汤的安宁公主刘婧添炭。
帐内除了刘婧,还有韩信、灌婴、周勃等将领,以及许负、陆贾、陈平三人。
气氛有些微妙。
灌婴、周勃等人自然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望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崇拜的光。
毕竟他们是这场旷世奇功的直接参与者和见证者。
万户侯,又富裕了。
刘婧安静地坐在皇帝身边,神色安然。
而许负、陆贾、陈平三人,恭喜的话说得分外真诚,但眉宇间那股欲言又止,如鲠在喉的意味,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们看着皇帝意气风发的侧脸,再看看帐内堆积的、象征匈奴王权的战利品,又想想自己这几日在阴山看到的百端待举、隐患暗藏的现状,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接质问陛下为何如此冒险?
功劳簿上早就写满了,此刻说这个,不仅扫兴,还可能触怒龙颜。
抱怨自己没赶上这泼天功劳?
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且与身份不符。
急切地汇报后方变法遇到的阻力和阴山面临的难题?
似乎又有些煞风景,破坏这胜利凯旋的氛围。
于是帐内出现了略显尴尬的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作响。
刘昭添完炭,直起身,目光在三位重臣脸上扫过,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三位爱卿,”她开口,“星夜兼程,自长安赶来这苦寒之地,辛苦了。看你们神色,似乎有话要对朕说?”
陆贾张了张嘴,想起路上与许负、陈平商议的委婉进言,话到嘴边却变成,“陛下,龙体可还安泰?漠北苦寒,奔波劳累……”
“老师,朕好得很。”刘昭摆摆手,目光转向许负,她有些太沉默了啊,“许卿,你一向直言敢谏,今日怎么如此沉默?可是觉得朕此次北征,哪里做得不妥?”
许负正堵着呢,皇帝还敢问,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清冷的眸子,直视刘昭,“陛下用兵如神,克建奇功,威加四海,臣等唯有敬佩。”
她先定了调子,肯定了功绩,“然臣等一路北来,观阴山以南,新附部落虽表面恭顺,实则人心未定,草场、牲畜、赋役诸事,头绪纷杂,隐患暗藏。周勃将军虽竭力维持,然民政非其所长。而陛下所立北庭都护府,架构未明,官员未定,律法未行。臣等担忧,若处置不当,恐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她说得已经很客气了,但意思很明白,陛下,您在前面打得痛快,后面这一大摊子麻烦事,您打算怎么收拾?
陈平忙接过话头,“陛下,非但北疆新附之事千头万绪。长安朝中,新政推行正值关键,豪强勋贵多有怨言,暗中串联者不在少数。陛下携此不世之功归去,自然威势无双,可压服一切反对之声。然,若北疆之事不能迅速理顺,出现反复动荡,恐予人口实,反伤陛下新政之基。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帐中那些匈奴器物,“此番缴获颇丰,如何分配,如何入国库,如何赏赐将士,皆需仔细章程,方能既彰天恩,又不致失衡,引发内外觊觎。”
陆贾也叹息道,“陛下,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昔年秦以武力并六国,何其速也,然因急政暴虐,二世而亡。今陛下神武,远迈秦矣,然草原广袤,其民习性与中原迥异,若骤然以中原之法强加之,恐生变乱。需徐徐图之,以教化、以利益、以制度,逐步归化。此非一日之功,更非单纯武力可竟全功。臣等恐陛下胜而骄,急于求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没有一句直接指责皇帝冒险突进、缺乏长远规划,但字里行间,全是对战后庞大遗产如何消化,如何避免消化不良甚至食物中毒的深深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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