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要扶持某一家,而是要建立覆盖全帝国的,官方标准化的教育体系!
“普及郡学、县学……”一位大儒的声音有些干涩,“陛下这是要将教化之权,彻底收归朝廷,行官师合一之政啊!”
“何止!”另一位激动地站起身,“旨意中说边关军士免其束脩、供廪食,这是要以朝廷财力,广纳寒门子弟!以往我儒家授徒,虽也讲有教无类,然束脩之礼、典籍之费,终非赤贫者所能企及。如今朝廷一力承担,此乃千古未有之变局!”
大汉有谁家没服兵役?
这不是变相的广收孩子?
“变局?”第三位老儒苦笑,“只怕也是危机。朝廷设学,必立官定教材,统一考核。我儒家经典虽必在其中,然与律法、算学乃至百工之术并列,今后学子,是皓首穷经以求圣贤之道,还是习得算学律法便可为吏获禄?长此以往,人心导向,岂不丕变?”
本来开国科举时,儒家就难混,如今更难混。他们还不敢说什么,陛下已成大帝,他们再去叨叨,直接将儒家撇开,他们能怎么办呢?
但儒家能长盛不衰,重要的生存方式就是变通。
法家聚集的密室内,就兴奋得多了。
“陛下此策,深得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之精髓!”一位法吏眼中放光,“于县学普及晓律令,于郡学专设律法博士,这是要将秦制未竟的普法之业,以更温和更彻底的方式推行天下!假以时日,我法家学说借官学之翼,必能深入民心,成为官吏选拔之重要标准!”
“确是如此,”另一人点头,但眉头未展,“然陛下将此律法与经义并立,且强调算学、医药之实用,其意恐非独尊法家。她是想打造通晓律令、明于政务、亦知稼穑工巧的通才官吏,而非专精刑名的酷吏。这对我法家传承的纯粹性,也难啊。”
“考验也是机遇!”第三人斩钉截铁,“只要律法在官学中占据一席之地,只要通晓律令成为为吏的晋升项,我法家便有了前所未有的扩张渠道。关键在于,我们能否适应这种通才要求,能否在官定教材和考核中,确保法家精髓得以传承,而非被稀释扭曲。”
道家、阴阳家等其他学派,反应则各不相同。
道家崇尚自然、不慕荣利者,对此反应平淡,甚至乐见其成——朝廷办学总比独尊一家好。
但也有试图将道家思想与治国之术结合的一派,开始思考如何为道家学说争取一席之地。
阴阳家、纵横家等相对势微的学派,则看到了依附官学、获得官方认可和传播渠道的难得机会,开始积极活动。
而最受震动的,或许是那些原本籍籍无名、或传承艰难的小道。
南阳一处简陋的工坊内,几位老匠人捧着辗转抄来的旨意摘要,手都在发抖。
“朝廷,朝廷要在郡学设百工博士?还要免学费、供饭吃收徒弟?”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炉火痕迹的老匠喃喃道,“俺们这些手艺,也能登大雅之堂?也能教出有朝廷认可的徒弟?”
“不止!”另一个稍年轻的工匠激动地说,“听说长安的墨家巨子,已经被陛下召去参与制定百工科的章程了!说不定,咱们这些祖传的锻铁、木工、纺织手艺,真能被写进书里,传下去!”
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手艺不再仅仅是糊口之计,而是有可能成为被社会尊重,被朝廷认可的学问。
齐鲁之地的乡间,游方郎中背着药箱,站在县城的告示栏前,久久凝视着那关于设立县学、郡学的正式公文。他粗糙的手指轻轻划过医药两个字,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县学,郡学竟大量招考医药博士……”他低声自语,“难道我这走街串巷、被视为方技的医术,也能坐在明亮的学舍里,将祖师传下的方子,正正经经地教给想学的娃娃?”
当然,地方豪强担心大量寒门子弟通过官学获得知识跻身吏员,会冲击他们把持的地方势力。
守旧的儒生痛心疾首,认为这是礼崩乐坏,将导致功利之心泛滥,圣贤之道不彰。
但更多的学派在想,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教育大潮中,为自己或所属的学派,抢占最有利的位置。
第226章 大汉棋圣(六) 她将刘昭揽入了怀中……
昭武五年, 夏至。
蝉鸣如潮水般淹没了整座宫城,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最后的生命力都嘶吼出来。
椒房殿却异常安静。
连蝉鸣都绕开了这,所有门窗紧闭, 厚重的帷幔低垂, 隔绝了盛夏的燥热, 也隔绝了生机。
空气里只有药炉上那盏微弱火焰舔舐陶罐底部的细小声响, 以及偶尔传来的一声叹息。
张敖已经三日不曾睁眼。
太医院最资深的医士每日三次轮番请脉, 皇家的医闹很可怕, 他们每一次出来时脸色都比上一次更沉重。他们开出的药方越来越温和, 针灸的穴位越来越少——
治疗的重点已经从祛病转向了镇痉止痛。
刘昭坐在外殿, 面前奏疏这些蝇头小字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像水中的倒影,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内殿传来响动,是宫女更换冰盆的声音。铜盆与地面接触时极轻的声, 在死寂中却清晰得刺耳。
刘昭猛然抬起头。
“陛下,”负责照料张敖起居的老宫女从内殿走出来,眼眶通红, “殿下……醒了。”
刘昭霍然起身,动作太快, 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她径直向内殿走去。
推开层层帷幔,药味更浓了。
张敖靠在软枕上,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和, 映着烛火微弱的光。
他看到刘昭,唇角微微动了动,想笑却没了力气。
刘昭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陛下……”张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您怎么在这里?”
“朕该在这里。”刘昭的声音很稳,“你感觉如何?要不要喝水?”
张敖缓缓摇头。他目光在刘昭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望向殿顶。那里绘制着祥云与凤凰,彩绘在昏暗光线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臣做了一个梦。”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梦见刚成亲的时候。陛下还穿着红衣,在长乐宫的台阶上回头看我。”
刘昭的呼吸一滞。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是太子,身后有父母,又被萧何张良护着,格外肆意。
“那时候……”张敖的目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陛下那时年少,臣想起第一次见陛下时,陛下在帐中,洋洋洒洒说着东出的战略,那时的陛下好耀眼,像外边的太阳。”
刘昭握紧了他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些年,”张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断断续续,“陛下很辛苦。要平衡朝局,要安抚藩王,要推行新政……还要照顾曦儿,如今又要看顾臣。”
“朕不辛苦。”刘昭的声音开始发颤,“皇后,有你在,朕不觉得辛苦。”
张敖终于将目光转回她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刘昭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试图触碰她的脸颊。
刘昭俯下身,让他的手能碰到自己。
那只冰凉的手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在她眼角轻轻擦过。
“陛下……”
张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答应臣一件事。”
“你说。”
“臣走了,不要停太久。曦儿还小,她不能过于悲泣。”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陛下要好好的。要看着曦儿长大,要看着这江山越来越好。”
刘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用力点头,一次,又一次。
张敖看着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像水中月影,风一吹就会散。
“臣这一生……”他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能侍奉陛下,能得曦儿为女……无憾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手从刘昭脸上滑落,垂在榻边。
眼睛慢慢闭上了。
呼吸停了。
殿内死寂。
刘昭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握着他的手,她看着他的脸,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最后的血色正在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白。
外面传来一声惊雷。
盛夏的午后,毫无征兆地,天空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蔽了烈日。
风声骤起,吹得椒房殿的窗棂哗哗作响。
宫女们跪了一地,压抑的啜泣声在殿内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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