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刘元,笑意更深:“除了冲锋陷阵的勇士,咱们军中还有个小福星呢!周緤!”
周緤立刻起身抱拳:“末将在!”
“给你分战马四匹,往后元出行护卫,也给我摆出骑兵的架势来!”
刘邦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四匹战马!这在如今战马金贵的当下,是非常不一样的。
周緤古铜色的脸上很是激动,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谢沛公赏!末将必誓死护卫女郎周全!”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聚焦到了刘元身上,充满了善意和好奇。
卢绾立刻凑趣道:“沛公说的是!咱们元可是大功臣!要不是元弄出那好用的织机,婆娘们哪能这么快赶出那么多结实衣裳?弟兄们打仗也更有劲头不是?”
曹参也抚须微笑,补充道:“还有元前几日送来的那些止血包,军中医官看了,虽手法稚嫩,却暗合清洁止血之理,甚是难得。今日已有伤兵用上,效果颇佳。”
萧何点头,“元虽年幼,却心系军旅,屡有奇思妙想,于细微处见大功。实乃沛公之福,我军之幸也。”
这一连串的夸赞,直接把刘元捧成了在后勤线上的小功臣。
刘元被夸得小脸通红,又是高兴又是害羞,她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觉得该做的事,没想到会被这样郑重其事地拿出来论功,她坐在阿母身边有些不自在。
樊哙看得有趣,哈哈大笑着端起酒碗:“来来来!俺老樊不会说漂亮话,就敬咱们的小福星一碗!”
“敬元!”众人哄笑着举杯,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就连坐在一旁的吕雉,看着女儿被众人真心夸赞,眼中也充满了骄傲和欣慰,之前的忧惧被冲散了不少。
刘邦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快慰,当父母的,总是望子成龙的,女儿带来的不仅仅是那些实用的小发明,有天人赠书在前,这是一种无形的士气,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能生出希望和惊喜的韧性。
他大手一挥:“说得好!元就是我刘家的福星!等咱们打跑了章邯,阿父给你找最好的小马驹!”
刘元看着周围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听着那些粗糙却温暖的夸赞,心里暖洋洋的。
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
「也许我真的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庆功宴的喧嚣过后几日,沛县依旧保持着警惕,但气氛已不似先前那般绝望。
缴获的战马被精心照料,挑选出的机灵士卒开始在马背上跌跌撞撞地学习骑术,空气中除了紧张,更多了一丝蓬勃的朝气。
这日天气晴好,刘邦处理完军务,心情颇佳,忽起兴致。他命周緤牵来那匹最为神骏的战马,亲自骑上,来到县衙后院。
“元,走!阿父带你出去遛遛马!”刘邦笑着,一把将惊喜的刘元抱上马背,搂着她骑马,周緤带着两名骑兵亲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终于能走出沉闷的县衙,刘元兴奋极了。她小心地抓着马鞍前的凸起,感受着身下马匹温热的体温,寒风拂过脸颊,带来田野的气息。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沛县周围缓行。经过前几日的战场洼地时,痕迹已被清理,但依稀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惊心动魄。刘邦指着那地方,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瞧见没,元儿,就在那儿,阿父和你周勃叔、樊哙叔,把秦狗揍得屁滚尿流!”
刘元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阿父最厉害了!”
刘邦哈哈大笑,用马鞭遥指四方:
“元儿,你看,这沛县,是我们的家。但天下,可大着呢!”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往东去,是大海,无边无际,据说有仙山,有鲛人,吐的珠子都亮闪闪的,始皇派三千童男童女去海外求长生药。”
刘元顺着他的方向望去,仿佛能看到碧波万顷,她是看见过海的,但是没有见过两千年前的海。
“往南,”刘邦马鞭一转,“是大江大河,气候湿热,稻米一年能熟好几次,树林子里有孔雀,尾巴开屏比天上的云彩还好看。听说还有个子矮小,皮肤黝黑的土人,住在山里,身手矫健得很。”
“往西,”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语气也凝重了些,“是高山,是峻岭,函谷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过了关,就是秦人的老巢,咸阳城就在那儿,宫殿多得数不清,我还是亭长时过去看到,就想反了,那么多宫殿,还一直修修修,住得完吗?”
刘元听得入了神,刘邦就是去送修骊山的徭役造的反,那时始皇帝还活着呢。也因为传说里头都是水银,后世没人敢盗墓,她还知道兵马俑。
但她没有去看过,老可惜了。
错亿!
“再往北,”刘邦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凛冽,“是草原,是大漠,但那里有匈奴人,骑射厉害得很,是比秦狗更凶恶的豺狼!只不过,听说他们现在也在内战。”
他顿了顿,收回马鞭,拍着刘元的肩,笑道:“这天下,大得很呐!有吃不尽的粮食,看不完的奇景,也有打不完的仗,降不完的敌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听得入神的女儿,目光深邃:“元,这天下,远比你现在看到的、想到的,要大得多,也精彩得多,复杂得多。不仅仅是一个沛县,一个丰邑,也不仅仅是眼前的章邯和项家军。”
“阿父如今困守于此,看似艰难。”刘邦的语气重新变得昂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男儿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因一时困顿就鼠目寸光?这滔滔大势,这万里江山,终有一天,阿父要带你去看!去看那大海生波,去看那高山积雪,去看那草原辽阔,去看那世间所有的繁华与壮丽!”
还有一句他没说,他要坐进当年始皇的仪仗里去看。
天下之大,皆是王土。
寒风荡起刘邦的衣袍,他的话语,不像是在描绘一个虚幻的梦想,而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未来。
刘元仰头看着父亲,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侧影,听着他描述那波澜壮阔的天下,小心脏怦怦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向往在她胸中翻涌。
她来自后世,知道地图的轮廓,知道历史的走向。但那些知识是冰冷的、扁平的。此刻,从父亲口中听到这鲜活而充满野望的描绘,她才真正感受到这个时代的宏大和父亲那看似嬉笑怒骂外表下,所隐藏的吞天志气。
他不是在吹牛。
他是真的这么想,并且真的会朝着这个方向一步步走下去。
“嗯!”刘元用力地点头,眼睛亮得惊人,“阿父,我信!我们一起去看!”
刘邦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旷野中传得很远很远。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小跑起来:“好!那就说定了!坐稳喽,驾!”
刘元紧紧抓着缰绳,感受着马背的起伏,心中那个模糊的未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炙热起来。
沛县很小,章邯很可怕,乱世很艰难。
但天下,很大。
第29章 秦失其鹿(十四) 孩童真性情,反倒胜……
沛县大胜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城防依旧森严,但军民脸上已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和对未来隐隐的期盼。
刘邦正与萧何、曹参商议进一步整训部队,扩大侦察范围,忽有亲兵来报, 称城外有数人求见, 自称来自单父县吕家, 是主母的兄弟。
刘邦闻言一愣, 与萧何对视一眼, 眼中皆有讶异。吕雉嫁与他后, 与娘家联系并不算频繁, 尤其是起兵之后, 更是音讯难通。此时突然来人……
“快请!”刘邦立刻道,心中不免有些猜测。
不多时,亲兵引着人入内。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与吕雉有几分相似, 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憔悴,正是吕雉的长兄吕泽。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汉子,是吕雉的次兄吕释之和一些同族子弟, 还有妹妹吕媭。
他们赶路几日,风尘仆仆, 神色间既有投奔亲眷的期盼,又难掩悲戚与不安。
一见刘邦, 吕泽便率先躬身行礼, 声音沙哑:“妹夫……”
“兄长快快请起!”刘邦连忙上前扶住,目光扫过这些人神色,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一路辛苦!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吕泽抬起头, 眼圈微微发红,叹了口气:“不敢隐瞒妹夫。家父已于两月前病故了——”
刘邦闻言,神色一肃:“吕太公他……唉,节哀。”
萧何与曹参也在一旁拱手致意。
吕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道:“父亲病重时,执意要落叶归根,我们返回故土,我等皆在床前侍疾,不敢远离。后来家乡也不太平,秦吏催逼甚紧,又有乱兵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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