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谢沐卿声音哽咽,转头看向无言,却又一句话说不出来,她一向不喜欢说这些,好似在邀功,在诉苦,但是这个人是无言,她的牵挂。此刻,失望涌上心头。
可肩头身上的血有无端烙在心上,祝三秋以身殉道还历历在目,她不该如此苛责无言,谢沐卿长舒一口气,“是我没克制好力道,师姐给无言赔不是。”
无言茫然,满脑子都是谢沐卿的道歉,边起身边道:“不是,大师姐,我……”
谢沐卿摇摇头:“你涉世未深,我不怪你。”
视线落在无言肩头,艰难开口:“为何不给自己疗伤。”
“我,我在等你。”
谢沐卿无奈,从怀中取出一颗还魂丹,“先疗伤,身体的事情,我们慢慢再说。”
中州之中,全面投入重建的热潮,外宗之人,皆在临时搭建的住所处休养生息,武道大会至此便办不下去,各宗门世家伤亡惨重,皆遣返宗门,待来日中州之中再建新会。
入夜,谢沐卿外出一趟,再回来时,无言身着中衣在床榻上疗伤,双双对视一眼,眼底皆带着伤痛后的克制。
“师父说:你是他送给我的礼物。我当时不认可,但我现在是这么觉得的。你是我这么多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谢沐卿率先开口,却让无言不敢直视。
“那,那你是怎么想的。”无言鼓起勇气终于问出。
“什么怎么想,你说对待你的血脉?”谢沐卿问。
“你说过,修仙之人注重道义,登仙时善恶终有分说,我若成魔,足以让你无缘仙道。”无言点头, “那你,你会……”你会杀了我,保全自己的修道?无言为自己荒诞的想法耻笑。
一开始她没想到那么远,可修大道者皆为成仙修道,她没想过自己竟然会为谢沐卿带来这么多麻烦。
“我虽修大道,却不信这些,人人都有修道的机遇,也有创造因果的权力,所以我帮你修炼,”谢沐卿停顿,斟上一盏茶,为无言倒下,“但这么多年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是你。救下你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谢沐卿说的慢,也一丝丝侵入心中。
不过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无言没想到自己会哭,后知后觉的疼痛顷刻间占据全身。
“我儿时,战乱频发,那时候涂莱大举进犯,琴川民不聊生。”谢沐卿念及过往,“那段时间阿姊忙于备战,我任性行到作战队伍之中,那其实是我第一次出门,满目疮痍,生灵涂炭。”
无言遏止住哭腔,发问:“后来你就遇见师父?”
“是,我被魔修掳走,是师父出现救下我。”
“就像你出现救我一样吗?”无言问,后者点点头,表示肯定,谢沐卿脸上得笑意浓郁。
“琴川战乱,谢氏之中无人有余力庇佑我,阿姊便间我嘱托给师父,他带我游历很多地方,看尽世间沉浮,之后修为突破金丹,我意决修行大道。”谢沐卿的话沉甸甸的。
“涂莱毁了琴川,你不恨她吗?”无言自然知晓涂莱,身为灵魔体,率万千魔修并起,欲吞噬九州,后来是以莫柳为首的宗族大能,仙道圣脉联手封印,而后开创云澜,焚天,紫凰三宗两门,并列世家,响彻修界。
“世人皆有万般苦,时间久了,也就没有伤心的余地。”
“那师姐会恨向紫旸?”
“我从不恨她,我杀她是因为失望,是因为嘱托,我不会恨任何人。”谢沐卿的这句话让无言顿然抬眼瞩目,“因果循环,我还做不得大道之主。”
“我何时才能达到大师姐的境地。”无言自嘲一笑,掀开衣袖,伤口愈合,刻出来的三个字却依旧红肿。
“这是你自己刻下的?”瞧见无言动作,谢沐卿询问。
无言摇摇头,记忆里的祝三秋被扣在琉璃罩之中,祝三秋让她……
记忆里无端出现的空挡,让无言霎时间僵硬,“我,忘了。”
谢沐卿眉心紧皱,伸手拨开无言另外的衣袖,银铃消失,记忆里,是落在无言脚边,是她自己刻下的,为了在失去记忆之前再抓住些什么,当时又有谁在场?祝三秋是为了掩盖什么?
谢沐卿调整情绪:“祝师姑有一招秘术,能遮掩记忆,你应当也被落了阵。”
“可有解法?”无言紧张。
“暂无。”
无言垂头,目光低落,耳侧还飘着谢沐卿的声音,“这些是我临时准备的衣裳,你的身形我知道,现如今穿应该差不多。”
“好。”
“这段时间你先休息,等云澜宗的事情都处理好,我们回宗门。”
“嗯。”
“回宗之后,你若是想外出散散心,我可陪你一起。”
“多谢大师姐。”
无言兴致不高,片刻谢沐卿离开房间,中州之事似乎还未能落定。
翌日,无言收拾干净自己,决心外出,谢沐卿为她准备的那一声衣裳很合身,穿在身上,敞开门,是雨过天晴,一时间,眼睛睁不开,只能抬起袖子做遮掩。
外出走了许久也没看见云澜众人身影,对于武道大会最后的结果,是否还继续举办,无言不想深究,不想回忆,如今出门只是为探望孙广,弄清原委。
“无言!你出门了,我们怕你有心事,都不敢去打搅你。”最先找到的还是汤浔。
她一只胳膊被架起,卸下铠甲,难得身着道袍。
“你这是,怎么了?”
“那天负伤,胳膊被压在石头下,得亏魏娴救我。”
汤浔细细回忆,没有一点受伤的苦楚,无言撇她一眼,“算我多嘴。”
“你要去哪里,我同你一起。 ”汤浔跟紧无言,“佩衣要前往紫凰,于壹这两天闭门不见客,无聊透顶。”
无言扒开汤浔落在伤口处的手,清声问:“孙广呢,他那天回来后怎么样?”
“不知道欸,我没见过他。”
“那我要去找他,你要去做什么?”无言疑惑,这人既然受伤了,还在外面晃悠什么。
“我出来散散步,刚好和你一起去。”
汤寻一只胳膊被架在胸前,实在有些滑稽,无言忍俊不禁,还被汤浔轻啧一声。
两人并肩,一路上碰见不少人,相互打听终于是在一名北定门的弟子口中得知孙广住处。
小院被安排在一个僻静的角落,还没进门,就听见挥动双锏的声音,浩瀚如风,是孙广没错。
开门就看见上半身被绷带缠绕的孙广,硕大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看见来人,一锏定音,停住身形。
“是你们,”孙广对于无言和汤浔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反而还有些恨晚的责怪。
“我刚出门,先来看看你。”无言摆摆手,可眼底的愁绪骗不了人。
孙广勉强一笑,转身将衣裳披在身上,拉开石凳就请二人坐下。
“那天到底发生什么?”
“我准备回家,路上遇见昕划,言语相向,向紫旸忽然出现,将我绑回老巢。我看不见任何,只听见他和很多人交谈,还有,会言人语的灵兽。”孙广并无遮掩,直言,“抓走正道弟子,寻常百姓,便是为凑齐八十一道冤魂,开九冥阵。”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此话一出,面前端坐的两人一怔,相互对视一眼,汤浔试探性开口:“大师姐没和你说吗?”
无言摇摇头,“祝三秋以身殉道之后,我们再没聊过这个。”
“他们此番前来便是要摧毁中州,向紫旸为首,现如今已经成为正道的通缉对象。”孙广说,无言听着倒像是真的,但是深究内里,总还是说不通,中州之外带有魏娴为首的护卫队,中州之中又设有大阵,他们是如何进来的?又是如何在众多大能的眼皮子底下设立这样的阵法?既然是为摧毁中州,为什么拖延到赛程过半?
这其中少了东西,亦如那段缺失的记忆。
一瞬间无言知道自己在苦恼什么,是内疚,这一切的缔造者都是自己,所有人都厌恶的始作俑者,是自己。
凡间百姓,无关弟子,上到祝三秋,下到孙广,因为这场从自己身上而起的灾祸,身死,受伤,那更多的人?无家可归?这不就是谢沐卿说的生灵涂炭?
哪怕她在挽救,哪怕她谁也不恨,可是罪孽深重的是自己。
无言是顿时心头火热,然后喉间滚出一阵甘甜,默默地又咽下去。
本应该还在休息的谢沐卿及时出现:“无言,站在门口做什么?”
日暮下,是日光洒在谢沐卿的身上,和煦且耀眼,眼底是关怀,腰间挂的双环玉佩叮当作响,无言将强扯的笑容焊在嘴上。
“我刚回来。”无言抬起步子,还是有些虚浮。
谢沐卿:“你今天出门,想来已经把所有事情都了解得差不多。”
让开一个身位,让无言进门,进来得时候,谢沐卿用眼睛丈量,眼前得人竟然是已经和自己一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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