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她对女警点点了下头,“我是汪明水,她是隋莘,隋莘和林一帆发现这件事后告诉了我和冷溶,我们分头行动,刚才我俩去告知辅导员这件事,辅导员随后就到。”
女警一眼扫过两人,不置可否:“那你们两个都来一下吧。”
隋莘的手还一直在抖,接下来的事像小时候被传阅的破破烂烂的连环画,只在她眼里过了一道儿,却什么印象都没留下。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而她觉得自己就像随波逐流的小石子,一通翻滚,竟然就这么滚进生平没进过的警察局。
亮堂堂的接待室里,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警给她拿了一盒在热水里烫温了的牛奶,听她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地讲发现摄像头的经过。
而一墙之隔的走廊里,汪明水已经和方才现场的中年女警一同走出了接待室。
“汪同学,谢谢你的配合。”
汪明水摇摇头,略顿了顿,抬眼认真问道:“请问,您查出来摄像头是谁放的了吗?会怎么处理?”
女警上下打量了一眼汪明水,公事公办地说:“抱歉,还不方便透露。”
汪明水只能点点头,又问:“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女警微微一笑:“有点晚,不好让你们自己回去,你的一个同学在等你,你们再等一等,等另两个同学也配合完调查,我开车送你们回学校。”
她想着汪明水所说几人分工行事的话,总觉得颇为欣慰,再想想自家刚上初中、还在成天喊着“妈我要买这个吃”的闺女,心又柔软了几分。
于是暂时脱下了属于“警察”的那部分,用“母亲”的姿态安抚地拍了拍汪明水的后背,却觉出对方的肩背一下子僵硬了起来。
“别担心,”她以为汪明水还在担忧摄像头的事儿,开口安慰了一句,“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们怎么想到要报警的?”
汪明水一愣。
女警解释道:“我是说你们做得很好,一般像你们这样高中刚毕业的学生,说是成年人,其实和孩子也差不了多少,做事也还是学生气,出了这种事,可能会去告诉老师和教官,但是一般想不到报警,更难得的是不报校园派出所的片儿警,直接打到公安局来。”
汪明水明白了女警没出说出口的话,下午看到警察时暂且被按下的惊讶死灰复燃,她一时没顾得上答话,女警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又松了松她的肩膀,温柔笑道:“好啦,不用回答我,先去休息一会儿吧,你同学正等着呢。”
汪明水胡乱应了一声,心中还是沉甸甸的,墙上挂着的时钟显示时间已过了九点,即使是公安局,除了最东边不幸加班值班的人民公仆,大多区域也已陷入静默。
女警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接待室门口只余汪明水孤零零一个。
她匆忙转过身,一抬眼,就看到半明半寐的白炽灯下,空荡荡走廊的尽头立着一道黑色的影子。
冷溶正平静地看着她。
第6章 伤痕
走廊,冷冰冰的联排铁椅上并肩坐了两个人。
冷溶从包里拿出一罐速食粥,拇指卡住易拉罐边,食指一抬拉环,一响轻微的“砰”声后,她将开封了的紫米粥递到汪明水面前:“警察刚才给的,有点搁冷了,条件有限,你先垫一垫吧。”
汪明水没接:“你吃过了吗?”
冷溶笑了一声,没答话。
这笑不是十多天来汪明水已经习惯了的轻浮笑容,两两相对,冷溶的面孔在惨白的灯光下锋利得像尊塑像,不修边幅的刘海早两天就已经拢到了耳后,露出饱满漂亮的额头来,此刻两人相距不过数十公分,汪明水终于看到她眉骨上方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我不饿,”汪明水说。
冷溶不置可否,却将紫米粥硬塞进了汪明水手心,她眨眨眼,方才那不经意露出的冷肃如同汪明水的错觉一般,转瞬即逝。
“你是不饿,还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冷溶轻声说。
“你是怎么想到要报警的?”汪明水并不迂回,她望向冷溶,流露出一种分毫不让的认真来,只是越看,目光就越被冷溶眉上的伤口吸引,她拧着眉,不由自主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
冷溶机敏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两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
汪明水猛然抽手,冷溶勾了勾嘴唇,也慢慢松开了手指,放下手臂。
“你不怪我吗?事先没和你们说一声就报警?”冷溶问。
“……不怪,”汪明水定了定神,“现在该你回答我了,你让我问,想必自己是想说的,不想说的人压根提都不会提——”
“所以,你为什么没事先和我们说一声?”
冷溶一时哑然。
冷溶第一次见汪明水,只觉得对方装模作样很有一套,然而亲身经历了李强事件、知道白日里汪明水给隋莘喂下一千颗定心丸,她恍然觉得自己大约刚刚碰到了对方云山雾罩的边缘。
汪明水绝不是后青春期里急着显示叛逆、热衷于装大人游戏的觉醒乖乖女。
事情从发生到现在,一行人目睹了冯靖远慌慌张张,书记火冒三丈记小账,隋莘开口就是恳求警察别给爹妈打电话,林一帆不知天高地厚简直把公安局当成自己家,看热闹的同学们七嘴八舌议论元凶罪魁,bbs上的都市传说大概已流传至友校。
汪明水和她们都不一样。
至于“事先不先说一声”的原因,两人更是心知肚明。
冷溶:“隋莘胆小,我担心她或许不太敢。”
还有半句话,她咽在肚子里没说,汪明水却默契地听懂了。
人民警察不是洪水猛兽,没有教人害怕的道理。只是高校大多以“和稀泥”为第一要务,必然不想将此事闹大,冯靖远的“有几个人知道”就是明证。
纸媒尚兴盛,论坛、聊天室也开始流行,表达欲旺盛的年轻人们摩拳擦掌,正爱满世界制造新闻,更别提原地捡了个现成的!
302几人将事件直接捅到报警,显然是火上浇油,大损“名校”颜面,放置摄像头的倘若是学生,能得个什么处理还不一定,报警的几个人,却必然让“上面”很不高兴。
汪明水点点头,表情平静地附和:“敢不敢的……也许以后给我们穿小鞋也说不定?”
冷溶闻言,却像听见了什么好消息似的,真心实意地笑了:“好吧,那就让他们给我们穿小鞋吧。”
两人四目相对,就此剥下了十日前烈阳下南操场对彼此“虚伪”“多事”的初印象。
汪明水绷了一下午的脸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冷溶看她神色松动了些,一时来了兴致。
微微摇晃的灯影人影下,冷溶靠近汪明水,狡黠地说:“看在马上要成为一起被穿小鞋的患难之交的面子上,我就告诉你,看你很想知道的样子——”
她随意摇晃下手指,正是平日里漫不经心的德行,声音却轻得非比寻常:“你问我怎么想到要报警,因为我半个月前才进了趟公安局,又恰好知道什么叫吃一堑长一智。当然,不是这里的公安局。”
“至于这儿,”她顺手抓起汪明水的手指,隔空在自己眉上点了点,“就是为了遮一遮。”
而汪明水自从被冷溶靠近,就像一只被捏住后脖颈、低空飘浮中只会伸直爪子装死的猫,僵硬程度比起几万里外的木乃伊恐怕也不遑多让。
看上去着实没什么思考能力。
等到冷溶回到原位,与还在愣怔的汪明水视线相碰,笑意又不知不觉到了嘴边。
我最近是不是有些活泼过头了?她深刻反思了两秒。
随后,隋莘的声音自走廊那头远远传来:“明水,冷溶——”
“叫什么冷溶!”林一帆紧随其后打断隋莘,“赶今儿起,咱们都得改叫帮主了。”
冷溶摇了摇头:“又贫!”
林一帆没理会冷溶,她咀嚼了一遍隋莘方才的四个字,敏锐地听出了些非同寻常来,于是低下头,对着隋莘的眼睛仔细瞧了一番:“你哭过了?”
隋莘看着还有些魂不守舍,林一帆凑得更近,伸手便揽住了她的肩,彷佛要把她失魂落魄的“魂”和“魄”勾回来一半,动作与白天那回相比,郑重得判若两人。
“莘莘,”她难得正经一回,认真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是个从没用过的称呼。
林一帆:“你哭过了?哭什么!小冯他们要是找你麻烦,你就说都是我逼你的,怂个屁啊!又不会不让你毕业,做好事的担惊受怕,没有这个道理!”
眼看她越说越不着调,隋莘又明显不在状态,汪明水不动声色地对着林一帆摆了摆手,林一帆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此时却莫名停了口。
于是,尴尬的、安静的气氛里,只有四个女孩的走廊里,突兀地响起了隋莘小小的声音。
“我妈以前说过,她当姑娘的时候,邻居家的姐妹洗澡,被村头的老光棍扒门看了,过了一天,老光棍大清早就去男人堆里到处讲,后来,人家就都传,说她被‘那个’了。本村待不下去了,她只能远嫁,后来生孩子难产,早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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