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了茉莉花,怎么样?是不是味道好多了?本店特调,仅此一家。”
她们倚在窗边说话,江上,等候许久的游船姗姗来迟,存真忙推开窗子拉她起身看,浓重的热气从盛夏扑进来,与空调冷气交融在一起,化成一团温软舒适的风。
船来了,风也来了,评弹小调咿咿呀呀从船上传来,隔得远,听不太清。
存真悄悄松了口气,看吧,她可没骗人。
她回到前台,又懒懒趴回桌上,醒来时妈妈已经下楼来,看表,居然过了下午两点。
女孩早就离开了,玲姐回店接班,存真起身上楼,路过那张靠窗的桌,视线扫过已经见底的玻璃杯和窗台角落的的遮阳帽。
是她落下的,基础款,景区小店的常见款式。
玲姐来收拾桌子,见存真拿着帽子发呆,问她:“客人忘东西了?放前台去吧,人家找来,我拿给人家。”
前台吗,人多眼杂的,马上就是饭点,汤汤水水到处放,弄脏了怎么办,这帽子还是白色的......
“不要,放我房间去,要是有人来找,你就喊我,和我妈也说一声......算了我自己去说。”
存真跑上跑下,和店里人挨个交代了一遍,那女孩是什么样的,约莫十六七岁,和我差不多高,牛仔裤,防晒服,长相清秀,头发呢,一只麻花辫,她笔画着,大概到这儿。
就是中午点清炒虾仁的那位,什么?十几个点清炒虾仁的?那不能每个都是十六七岁吧!
然而等到晚上,女孩也没来。
而后等了很多天,女孩都没来。
推开河岸人家特有的老旧木窗,温凉的夜风吹散了屋里沉闷凝滞的空气,存真撑着头,听见辨不出方向的夜色深处有小调声响,由远及近,朝她飘来了。
这日店休,提前一小时打烊,八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店,楼下的吵闹声慢慢安静下来,暑热也慢慢消散下来。
这次只等一会儿,游船便开来了,这条河道的游船分两种,一种是白日的评弹船,可容纳二十人,一人一座,按位坐好,穿救生衣,橘色的,很丑。
一种是入夜的手摇橹船,只能载四五人,船家点一盏小灯站在船头撑船,航线歪歪扭扭全凭心情,一会儿荡到这边来,一会儿又荡到那边去,心情好时,还会哼些小曲。
至于好不好听,就全凭运气了。
今天这位船家唱的......坐在船上的人,怕是运气不太好。
存真关上窗,把贯耳魔音赶出去,小船似一片落叶,顺着河水哗啦啦地飘远了。
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存真仰面躺倒在床上,惆怅起来。
开学后,她就是高二生了,假前老师说会重新分班,也不知道她会被分到哪里去,她数学不好,不想要数学老师当班主任,也不想去五楼,现在在四楼,跑上跑下都要她半条命,要是去了五楼,等她跑到食堂,哪里还有饭啦。
她也不想和朋友们分开,刚熟悉,就又要分开,她不想。
十几岁的尾巴尖上,少年人的烦恼不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关紧要的小事,每一件都轻,每一件都重,重到要存真日日惦念,又轻似顺着河流自在飘远的船,晃神的功夫就消失在夜色中。
她翻身,视线划过书桌旁的衣架,那顶帽子挂在最高处,被窗外的月光抹上一层薄雾般的黄,眯起眼睛看,像只小小的月亮。
月亮溜进她的窗。
提前一周开始早睡,每天十点乖乖上床,等到开学这天,存真仍旧差点迟到。
这事儿倒也不怪她,学校七点半上早读,七点十分就要入校,开学第一天调班,又赶上新生入学,才六点五十,路就堵死了。
她干脆下车来,本想拐去巷子,却撞上修路,兜兜转转只能绕回来,赶到学校时已经过了七点一刻。
分班表贴在大厅内墙上,她踮踮脚,看不到。
真是的,这么重要的表,为什么字那么小,又贴那么低,欺负人。
有人来拍她的肩,是她的同桌菁菁。
“菁菁!”
存真扑上去抱她,揽着她的肩蹦蹦跳跳,刚刚还在生气,这会看见好朋友,又立刻高兴起来。
一个暑假没见,菁菁的头发长了,此刻绑一只马尾辫,束得高高的,小尾巴一样晃动着。
“你在哪个班?”
“我在九班。”菁菁也很兴奋,“你呢?我没看到你的名字。”
“我还没看......”
“没事没事。”菁菁拍拍她的肩,“说不准你在十班呢,八班也行,咱俩还是挨着,我下课就来找你。”
大厅挤满了人,你踩我我踩你,两个人手拉着手,说话却要扯着嗓子喊,菁箐安慰她几句,上楼去了,存真努力往人群中挤,先去看十班的,又去看八班的,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倒是在八班名单上看见了另外两位好友,而后是七班,六班......每看完一张纸,就有几个朋友和她分开,存真心里难受,又看完几张,简直要掉眼泪了。
没有朋友,她可怎么活。
挨到二班名单,她深呼两口气才敢去看,还是没有。
一班的名单贴在尽头,和二班隔着一张宣传海报,她背着书包往前,身后,不知谁推了谁一把,有人摔倒了,叫嚷声求救声老师的哨子声吵成一片,存真被迫退后两步,又向前两步,推搡间,鞋子被人踩掉,还没来得及捡,就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这下,她眼圈彻底红了,为了离她远去的朋友,还有离她远去的鞋。
高二第一天,怎么就这么倒霉,都怪学校,都怪开学,人为什么要上学?
存真瞪大眼,努力憋住眼泪,嘴唇死死抿着,生怕露出一条缝,哭腔就要钻出来。
她费尽全力从人群中挤出来,终于在最后一张分班表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只有自己的名字。
她不死心,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又看一遍,的确没有一个与她相熟的朋友。
一班,五楼尽头,班主任秦老师,数学组组长,江湖人称灭绝师太。
崩溃的情绪似海水漫过堤岸,马上就要从眼眶涌出,存真用力梗着脖子,生怕一低头眼泪就要砸下来,她想走,一转身,迎面撞到身后的人,忙退开几步。
只一米远,她又对上她的眼。
居然是那位游客。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是北城人吗?
她是转学生?
那为什么没去拿帽子?
她以为她早就回家了。
一连串问题涌上来,存真通通顾不上,此刻看见认识的人,她的情绪开闸泄洪,拦不住了。
紧紧抿住的嘴唇松开一条缝。
她想问,你也在一班吗?
她想说,那太好了呜呜呜呜,还好你也在一班啊——
她要哭一会儿,哭她今日痛苦的一天,和接下来痛苦的每一天。
然而就在此刻,她的倾诉对象忽然后退一步,扭头走了。
存真悬着一只脚,看那个清秀的背影消失在面前,所有悲伤的情绪全都止住了,取而代之的复杂感受堵住了她的哭腔。
有诧异。
才过去一周,她不记得她了吗?记性这么差,怎么当学霸?
有委屈。
她自认为自己对谁都友好,对谁都热情,朋友们也都真心换真心,从未有人这样待她。
有愤怒。
就算是陌生人,看见你只穿着一只鞋,可怜巴巴的要掉眼泪了,也不会帮忙吗?不会关心吗?这人不是呆子,是冷血、是无情、没心肝、没天理、没王法。
什么远来是客,她就该往绿豆汤里放牙膏。
怎么不毒死你呢!
初识的这个夏日,她还年轻,独属少年人的心思明净澄澈,生不出弯绕,喜欢谁,便亲近谁,问她要不要吃棒冰,问她有没有看游船,话总要多说几句,得到答案则反复咀嚼,见手腕戴了一串茉莉花,就自顾自开心起来——你喜欢茉莉吗,那应该也很喜欢本人的特调绿豆汤啦。
真真牌,独一份的。
欢喜是真的,失落也是真的。
存真不愿承认,人与人之间当真存在天然的吸引,例如她推开窗,一眼便看见她,例如她午后醒来,仍想一眼便看见她,事与愿违,心生失落,不重,像月色落入窗外的江。
尚未学会设防的年纪,总是轻易生出想要和某个人成为朋友的期待,但是这一次,一厢情愿被泼了盆冷水,原本觉得清秀好看的背影变成一记响亮耳光,嘲笑她的满腔热情。
她气结,拧着眉头想,哇,谁要和你做朋友啊!
存真擦掉眼眶里的水汽,一直悬空的脚径直踩在地上,她推开人群,不顾他人错愕的目光,总算在五米外的空地上找到自己的鞋。
她穿上,绑得结结实实的,扛起十几斤重的炸药包上楼去,一口气爬到五层,片刻未歇息,一班在遥远的楼道尽头,她加快脚步,走着走着莫名跑起来,冲到教室时,挂着一头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www.52shuku.net/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双视角 暗恋文 林城木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