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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讨论关系_林城木森【完结】(7)

  高二这一年天气一直很好,梅雨季不长,年末又是暖冬,期中考试后自由选座位,梦章选在第二排,存真挨着她坐,煞有介事握握手,摇了又摇:“梦章同学,请多指教。”

  然后扭头和前后左右都握上一圈,有女孩子对上她的脑电波,笑嘻嘻道:“握握手,握握手。”

  存真立刻接话:“你是警察我是狗!”

  她自己挖坑自己挑,周围笑作一团。

  梦章也跟着笑,心里叫她:“小狗。”

  人能不能永远是十七岁?上学好累,但又好快乐,简单纯粹的笑声填满整间教室,快乐的种子从心底探出头,生出一只细嫩枝芽。

  存真、小狗、什么品种呢?

  梦章在本子上涂涂画画,存真的余光扫到她微微伏起的嘴角,立刻问:“你画什么呢!”

  梦章盖住本子,不给她看,小狗扑上来,捉住她的胳膊往她怀里钻:“就要看就要看!梦章!”

  她抢到本子翻开,梦章佯装做题,函数f(x)=6x-3。

  人能不能永远是十七岁?整日忙碌又无所事事的十七岁,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生闷气,化身一只气鼓鼓小狗,整节课不肯说话。

  不说话,但是可以传纸条,便签纸推来推去,四五个回合就写满了。

  存真索性来抓她的手,手指落在她掌心,写写画画,梦章右手握笔,触觉从靠近心口的方向传来。

  “中午我和小艾去文具店。”

  梦章用左手写:“那我呢?”

  左手写字很慢,她全神贯注,一笔一划,某个瞬间,被这三个字触动,我与你,你与我。

  那是一堂音乐课,上午的最后一节,临近午休,全班昏昏欲睡,学生们埋头看题,语数英,理化生,总之过几日又要考试,没人有闲情逸致赏析一首钢琴曲,分秒不可浪费的高中课堂,这首曲子只为两人奏响。

  存真抬头,看见播放的歌曲名,梦章还在等她回答,她慢慢在她掌心写下——small happiness。

  苏城的冬日很少下雪,偶尔预报雨夹雪,也只是湿漉漉的水汽,今年气温高,白日总是艳阳高照,有时午休被日晒照醒,会错觉是夏天。

  真正的冬日在这首歌里。

  “你看过《情书》吗?”

  “没有。”

  “那我们以后一起看。”

  指尖向下,又上扬,存真的掌心落下梦章的答案。

  “你去过北海道吗?”

  “没有。”

  “那我们以后一起去。”

  年轻的承诺是真诚的谎言。

  人能不能永远十七岁?在这像是夏日的冬日里,她们谈论着未来的冬。

  “什么都好啊?真的吗?”

  梦章安静笑着,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真”,而后习惯性的,写下第二个。

  她愣了下,不知如何擦除。

  存真已经收回手,把这两个字握在手心。

  人的记忆薄弱局限,像一张空间有限的存储卡,当下的时间挤进去,过往的时间便被清除,过去时态与现在时态难以共存。

  但是存真永远记得这节昏昏欲睡的音乐课,记得掌心的触感,这些细碎的对话顺着纹路流进她年轻的身体,她们向未来许愿,终有一日,她们会走出这间教室,走出苏城,去见真正的冬。

  真的,真真。

  梦章答应她了。

  而后一整年,她常去她家里吃饭,一张桌,早上只归她们两个用,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午饭去吃巷子里的荠菜馄饨,两个人分食吃一碗,加一份大排。

  这一年,存真带她吃过大排,鸡脚,熟醉蟹熟醉虾,桂花鸡头米,豆沙小圆子,她也不知究竟哪些算特产哪些不算,只知外乡人来了都要吃的,外乡人来了还要逛园林,她们也去了一两处,周末游客太多,人比树还要多。

  梦章算外乡人吗,或许也算,毕竟她说,她的记忆是从北城开始的。

  相比人挤人的热门景点,梦章还是更喜欢图书馆,三层小楼,四方的厅,学生们做作业,爷爷奶奶看报纸,她们常坐在二楼走廊窗边,抬眼便能看见楼下的枇杷树,园林后过两条路便是一条美食街。

  这一年里,街上的商铺更换了十几家,存真的成绩起起伏伏,坏一些时,班里前二十五,好一些时挤进前二十,放到年级排名,二百开外,总分和梦章差出一百分。

  常去的煲仔饭小店总算装修完毕,开门那日春天已经走到末尾,暑气试探着探头,趁人不备送来三十度,似乎只是一转眼,又快到期中考了。

  存真趴在桌上核对试卷答案,嘴巴紧绷起来,好奇怪,这些题课上听得懂,自己做仍旧会错,错过一遍认真整理,第二次仍会犯相同的错误,又或是她明明记得自己选的是C,拿到试卷发现居然是D,平时写过八百遍的古诗词突然卡壳,从来没有背错的公式偏偏在考试时忘得一干二净......

  每次对完答案,她总会安静好一会儿,梦章若是察觉,她便调动情绪摆摆手:“累啦,我下去遛遛弯,看题看得我头晕。”

  苏城图书馆楼下是一小片园林,心情不好时,她会坐在亭子边发一会儿呆,视线抬起,后退,便能看见埋头做题的梦章。

  存真从小就有些怕这些学习好的人,她不懂为什么班长每天都在唠嗑,仍旧能考第一名,不懂为什么学委作业都交不全,却能写明白物理大题,也不明白梦章,不明白她为什么性子温吞,做题速度却快,每次听到她翻动试卷的声音,存真心里都会升起莫名的烦躁。

  她的成绩自小就是中游,掉不下去,也升不上来,课她都有好好听,作业也有好好做,高一狠了心努力学习,一连两个月半夜一点才上床,累得她第二天走路直打晃,到了期末考试,仍旧排在二十五名。

  人外有人的道理她懂,自己在跑别人也在跑的道理她也懂,可是失望和难过仍旧存在。

  一整个学生时代,存真始终困在这样循环往复的局面中,突然发愤图强,点灯熬油,结果毫无回报,自暴自弃消沉一段时间,又因为上升一点点的成绩,再一次激起头悬梁锥刺股的心。

  永远前行,永远困在原地,像是逆风的小船,拼尽全力,一回头,仍离岸边很远。

  成绩很难,更难的还有自己的得失心。

  所以差不多就可以了,差不多认真,差不多用工,得到差不多的成绩,这样才能保全青春期的颜面,她宁可被人说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

  而不是一个努力的笨蛋。

  好在她家主打散养式教育,妈妈年轻时就不爱上学,对孩子也没有过高的期望,压力通通交给神明,大考之前求神拜佛,祈祷升学考试能撞上死耗子,不求出的全会,只求蒙的全对。

  相比之下,梦章要严厉很多。

  存真不会做题,推给她看,她仔细看完,提醒说:“这个题型,老师讲过。”

  存真呲牙:“废话,整本题册,哪个题型老师没讲过?”

  之后就演变成:“这个题型,我之前讲过。”

  存真理亏,撒撒娇:“哎呀那你再讲一遍,我忘了,我脑子被僵尸吃掉了,你知道的呀。”

  梦章只说:“你认真一点。”

  存真很想说,我没有不认真,但她想,梦章是不会懂的。

  很久之后,存真想起高中时代,总觉得那三年的时间果真如流水一般,越过越快,她追着时间跑,却怎么跑也追不上,追不上的时间,追不上的分数。

  她的成绩还没提上去,高二就要结束了。

  一年又一年,盛夏又来临。

  存真家里给她安排了补习班,要升高三了,班里气氛愈发紧迫,妈妈暗地里打听一番,听闻人人家里都在请老师,有课后大班,有私家家教,好多孩子从高一上到高二,每个周末都在补习,像存真这样临时抱佛脚的,属实是少。

  但是存真不想去,一对二,一节课一百五,短短一小时能讲多少东西呢?一句话一块钱,她记不住的。

  和妈妈提起,妈妈只说,钱的事情你不用管,学习上花钱,不能省,你肯努力,多少钱妈都给你花。

  只要努力,只要认真,就能取得好成绩,所有人都这么说,老师、家长。

  存真沉默,她想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已经很认真了,但是在白纸黑字的成绩面前,像是懦夫的辩解。

  她只好把话咽回去,打电话给梦章。

  梦章明天就要回北城去,存真无事做,随口问她有没有收好行李,有没有看天气预报,北城下雨吗?记得带伞,看新闻说最近是强降水天气......

  她滑动首页面,忽然说:“我想去海城。”

  “海城?”

  “嗯,想去人民广场吃炸鸡。”

  她考砸了,她自己清楚,此刻心里憋闷,想要逃避,随便挑一件荒唐事消磨时间,听到有人唱“我在人民广场吃着炸鸡”,那就去人民广场吃炸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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