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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猬的肚皮_君椿【完结+番外】(85)

  安静的卧室里缓缓泛起一丝婉转的、细腻的曲调。

  洛木依稀记得,楚江每到潮湿的回南天,满墙壁都会挂水珠。只是记忆中那些雨跟凌阳的雨好似没有太多差别。

  若真要说,那应该记忆中家乡的雨打湿了裤脚,比较不容易干。

  那时候的浓雾蒙蒙,很适合道别。

  “阿公啊举锄头,欲掘芋。”

  洛木以为是一时的潮湿,没想到会成为一辈子的潮湿。唢呐响起,奏乐迎灵,游行队披麻戴孝,细雨打湿发梢。新鞋沾染上泥水,冷得直发颤。

  而路过的村厝红联高挂,血亲欢聚一堂。

  记忆中洛木走在人群的最末端,频频回头望向袅袅青烟,村民说把她生前用的床垫被褥烧给她,她在那端便不会觉得害怕。

  那时候洛木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可就算没有人告诉洛木,她也知道。

  那个唱童谣哄她睡觉的老太不会再回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洛木早就忘了歌谣是怎么唱的。只是靠熟悉的旋律来回反复念唱仅剩的歌词。

  暖黄灯光在昏暗的卧室中显得温馨柔和,洛木的目光落在彼此相勾的指节上。

  不禁偷笑了一声。

  抬眼又看向晏清竹,长翘的睫毛随着细小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犹如坠入软绵绵的云雾中,紧绷的神态舒缓,形成最柔和的模样。

  洛木再次起身,又小心翼翼掖了掖被子。趁她熟睡,偷偷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吻。

  可洛木并没有着急离开,反倒是趴在床边,指尖轻轻点触晏清竹的鼻尖。

  顿时低头将脸埋着,偷笑了几声。

  只是笑自己太过年轻,张狂与张扬早就分不清。

  当她独自一人面对晏长德,明确说出自己不能答应时,晏长德故作刁难,倒像是紧紧将这问题揪着不放。

  “现在不能做她的心腹,之后可以吗?”

  洛木抬眼,目光从未有过怯懦:“我能向您承诺,我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

  “那你有没有想过,”晏长德竟为这年少轻狂有些发笑:“如果她那时身边有人了呢?”

  “不会的,因为没有人比我,”洛木平和冷淡道,可言语中却不服软:“还懂得她想要什么。”

  偌大的卧室唯有几丝微光占据,洛木反勾了勾手指,将彼此掌心扣合,指腹在晏清竹的指节摩挲。

  她一只手撑着下颚,自顾自呢喃道:“我怎么会没想过呢。”

  “我……”

  洛木迟钝了几秒,慢悠悠抬起长睫:“怎么可能不会怕呢。”

  若是真到了那时候,晏清竹的身边又多出一副陌生的面孔,洛木又要以什么身份面对晏清竹。

  她真的能做到和普通朋友一样祝福晏清竹吗。

  未必吧。

  “阿竹,谢谢你。”

  洛木回忆起曾经窘迫的种种,忍不住笑道:“这么努力将我留在你身边。”

  她的生命中本就是太多过客匆匆忙忙停留后远去,此后再难并肩。

  可这个蠢蛋,会讲不好笑的笑话,幼稚得像小孩样怄气。又会挖空心思研究爱人的一点一滴,小心收藏着每一寸的欢喜。

  晏清竹,和别人不一样。

  可重逢二字,太过于奢侈。

  “高中时期你和宋晨曦联合搞我的那场相遇,换做别人,我早生气了。”

  现在想起,还倒觉得晏清竹这傻子一点都没有演技。

  “阿竹,洛木一点都不好。”

  洛木垂眸,嗅到一丝沉稳的苦橙叶香。指尖缠绕在晏清竹的秀发几圈。

  窗外月色轻薄,足够可以再做一个美若虚幻的梦境。

  “可是即使这样,你也不后悔吗?”

  作者有话说:

  “天黑黑,要下雨。阿公啊举锄头,欲掘芋。”——取自闽南歌谣《天黑黑》

  第 67 章

  洛木小心关好门,往客厅走了几步,才看到厨房内还留了灯。

  “晏语?”洛木缓缓走近,才看到清秀的侧脸面对蒸锅苦闷。

  “木子姐?”晏语霎时回头,顿时脸上露出笑:“我在蒸蛋羹,要不要吃点?”

  洛木摇了摇头,身子倾斜靠墙边,双手环在身前,倒显得有些疲倦。

  “阿姐睡了吗?”晏语用抹布擦着灶台的水渍,语气异常平静温柔:“听阿姐说你们去见爸爸了。”

  “她有些不舒服,先休息了。”洛木见晏语准备掀开雾气腾腾的蒸锅,先行一步用取碗器将装蒸蛋的瓷碗放在托盘中。

  晏语将托盘转移到餐桌上,恰好留了两只勺子。

  “真不吃吗?多只勺子的事。”晏语将两勺子相互碰撞,又将勺递给她,浅笑道。

  洛木终于妥协,点了点头:“确实见了晏叔叔。”

  蛋羹有股独特的奶香,甜度把握适中。洛木还以为,蛋羹只能煮咸的。

  果然这么多年,面前这孩子口味还是没有变。

  “是甜的。”晏语好似看穿她的心思,又挖了一勺放入口中。

  随后将勺子扣在小瓷碟上,“其实我也知道,阿姐喜欢咸的。”

  洛木恍惚间怔住,勺与碗在颤动之间敲击出一声脆响。

  “一直都知道。”

  垂眸之间,空气又变回了静寂。

  阿姐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为了她放弃什么,身为妹妹,晏语都知道。

  有时候会心疼,但也有时候,却厌恶这种心有灵犀。

  宿命的考验注定砸向妹妹,尚且让她的叛逆与张狂被迫延后。

  当想像一个独立人格行走时,低头看见是胜似阿姐的影子。

  她越来越不像她自己。

  晏语双眸清澈:“木子姐,是一年吗?”

  洛木仿佛觉得自己被安上了机械发条,整个人被带入到面前的节奏中,不可动弹。

  好似每一句话都值得剖析,但咀嚼过后又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不可怕,但很不舒服。

  想来问的是交换生的事,洛木点点头,淡然回答:“对。”

  “之后呢,又想怎么发展?” 晏语歪着头,可眉间的青涩也盖不住语言的尖锐,她打探道:“还会留在凌阳或楚江吗?”

  洛木顿时默言。

  分明是死咬着话题不放,刀刃相磨,会有一天透得锋利,扎伤人最致命的软肋。

  面前的妹妹,不过是求一个答案。而她想要的答案,洛木定是不能满足她。

  洛木太清楚一旦踏出去,就并没有回头的可能。一年,五年,甚至更久。她要的是父亲的产业,是所有人的认可。

  她唯独不能永远待在某个城市,与人扮演过家家的游戏。

  有时候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复。

  “木子姐,如果你想好要走,就不要告诉她。”晏语又挖了一勺蛋羹,塞入嘴中。

  不要告诉她。

  若是要走,不再回来,那就不要告诉她。

  犹如一场雨,任由怎么滂沱肆意,总会有初阳。

  “你这是,想联合我一起来骗她吗?”洛木敲了敲瓷碗,目光恢复几分精明。

  作为晏清竹唯一的血脉姐妹,洛木未曾想过晏语会这么决绝。

  可这不是决绝,因为是妹妹,要为姐姐留一条生路。

  一条痛不欲生,但定是可以活下去的道路。

  “我在阿姐面前,藏不住秘密。”

  晏语将最后一口蛋羹塞在嘴中,奶香的甜滑刺激味蕾,足够覆盖住内心的酸涩。

  “阿姐是个很会惦念的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没有确定的事。”

  “越是不确定的事,阿姐就越会胡思乱想。”

  所有的疼痛,对于晏清竹来说,都像是快刀斩乱麻,没有给她丝毫犹豫与哭泣的时间。

  不论是得知自己并非亲生,不论是父母离婚,没有一件是让她提前准备好才劈向她的事。

  可偏偏这样的极端,溃烂的伤口才能更快愈合成结痂。

  不过是疼得百倍,千倍。

  晏语声线沉静清浅,起身将碗勺收拾,一缕碎发沿着侧脸垂落出好看的弧度。

  “可木子姐你不一样。你要远走,你不愿回头。”

  “但即使这样,以阿姐的性格,她不会怪你。”

  晏清竹不会怪你。

  你不必自责。

  只是晏语转身片刻,洛木凝视着跳动的老英式挂钟,一秒一秒犹如等待生命逝去。

  “晏语。”洛木轻声唤道。

  晏语停顿,回头望向她。

  “你做的蒸蛋,很好吃。”洛木嘴角露出一抹笑,惬意而又真诚。

  晏语诧异几分,随后也笑容回应:“木子姐,下次我还做给你吃。”

  指针嘀嗒嘀嗒,只是时间和人,都要向前走。

  “如果,有下次的话。”

  ——

  仲夏蝉鸣喧嚣,凌阳比以往更加炎热。

  在接到秦嘉卉的电话时,洛木正回到学校附近的出租屋内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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