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看来,沈初月的名字就注定和邱霜意绑在一起。
好讨厌。
那是二十二岁的相见之前,那是她与邱霜意最靠近的一次。
当沈初月在三无酒馆朦胧的碎光里,在半山民宿落满山茶花瓣的庭院中,邱霜意偏偏站在她的面前,她却觉得好遥远。
连目光都难以舒展开。
邱霜意抿了抿唇,先是侧靠在椅背上,片刻又直起身来。
她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
字句被她咬得极轻极碎,混着斟酌再三的迟疑。
“她有个姐姐。”
邱霜意注视一眼沈初月,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叫袁时满。”
她又看一眼。
邱霜意的唇齿之间莫名沉重,眸光悄然沾染晦涩,落不到实处。
沈初月愣住片刻,这个名字太过于熟悉,恍惚间一道面容闪现过记忆。
记忆太过于折磨人,以至于大脑会过滤遗忘超出自身的苦痛,将所有苦楚与挣扎吞噬成平淡、黯然。
可偏偏此刻,邱霜意就在她的面前。
她眼睁睁盯着邱霜意,准备将这片结痂重新撕裂下来,露出血肉模糊的溃疡。
邱霜意薄唇微启,可又闭合。
夜晚冷清,就连簌簌树影都显得沉默碎裂。
邱霜意或许是深谙这番话里的沉痛,霎时便收了声。
转而扯出一抹笑,语气故作轻松地打趣。
“你要是不想听,我就……”
“然后呢,”
沈初月霎时打断了她的话。
尽管瞳孔间被恐惧充斥得止不住震颤。
“说下去。”
是沈初月自己,默允了她将所有回想起便要仓皇出逃的过往,在此刻昭然若揭。
邱霜意眸光沉落,不忍看清沈初月渗痛的眼眸。
“就是十六岁时在医院里,你摘下玉兰花,却来不及在换药前赠予的女孩。”
玻璃壶中的话梅水被熏煮得发酸发涩,风声在此间也显得荒唐的凉。
沈初月一瞬间恍然大悟,那痛感顺着脉络一路蔓延至脊髓,密密麻麻的疼意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她……”
沈初月磕磕绊绊,再一次看向邱霜意,声线晦涩不明:“现在怎么样?”
邱霜意不忍望向她愈发苍白的面容,聆听她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最后缓缓开口:“手术失败了。”
霎时,沈初月肩膀猛地一颤,手臂撞翻了刚放在桌上的玻璃杯。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玻璃杯炸开碎花,溅得到处都是。
话梅茶水泼洒出来,濡湿了她的裙摆。
那颗泡在话梅水中晶莹的薄荷糖,毫无轨迹滚落了几圈。
沾满灰尘与泥土,变得黯然失色。
怜悯悲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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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MRKH综合征,是沈初月的秘密。
当主治医生再一次确认病情报告无误时,十六岁的沈初月望向母亲的眼眸。
灰沉的,面色蜡黄,面部的肌肉像是石头般僵硬。
唯有悬在眼眶的泪是真实的。
沈初月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双脚相互碰触。
她缓缓抬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秃秃的白炽灯,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
全世界都安静了。
她看着母亲的脸,看着那份惶恐惊措一点点被咽下去,喉咙里的哽咽被极力克制,双手却紧紧抓住医生的手。
反复确认是否有治疗的方案,是否会影响到之后的婚后生活。
可医生只是无奈叹了一口气,说了几句沈初月听不懂的医学名称,又报了大概的价格区间,最后只好摇摇头。
沈初月那时十六岁,她的生物是所有课程中学得最好的,她知道她和其她女孩的差别在哪里。
孩子只是孩子,想不到那么会有什么严重。
她知道自己身体哪里都不疼,看起来和其他女孩没什么不同。
大不了就是不能生小孩,不能有正常的婚后生活,仅此而已。
可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重要,沈初月的余光又落在母亲的身上。
单不论成功率是多少,那医疗的费用足够压垮了母亲的脊梁,会让她的眼尾多几丝皱纹。
何况是母亲刚离婚不久,辛苦了大半辈子,财产却被分割得仅仅只能解决母女俩的温饱。
或许母亲是后悔了为什么要生下她,这是沈初月脑海中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是母亲会后悔离婚时选择了沈初月,而没有和前夫争取弟弟的抚养权。
第三个想法,是如果没有了她,母亲会更轻松一点。
从医院回来的当天晚上,沈初月和母亲回到了那窄小的出租屋内。
沈初月永远记得,那间出租屋的客厅只有一扇窄窄的小窗。她曾费力将头探出窗外,视线尽头只有一堵冰冷的红砖墙,将天光与念想都堵得严严实实。
领居卖鱼家的鱼腥味依然蔓延到屋内消散不去,鱼肉残渣的腐烂将空气中沾粘得格外浓稠,会让人感到肠胃翻腾。
习惯了。
习惯到衣服是否沾染到那湿濡反胃的味道,沈初月都发现不了。
沈初月将钥匙挂回门后的挂钩上,第一件事便是给家中唯一一盆绿萝浇水。
那抹鲜活的绿,是这间破败房屋里最具有生命的存在。
翠绿的枝叶舒展着,不挑剔环境,只需一点点水、一缕微光,便足以顽强地活下去。
可夜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噼啪作响。
沈初月转身翻出墙角那只泛黄的塑料盆,稳稳放在天花板漏雨的地方,接住滴落的水珠。
她蹲身守在塑料盆旁,静静看着水珠一滴接一滴坠入盆中,发出清冽的脆响。
她转过头,半侧着脸,望向母亲。
许久的沉默里,沈初月终于开口了。
只是这次她以开玩笑的口吻,漫不经心说出了真心话:“如果你当初不选择我,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母亲继续坐在工作台上拧闹钟的螺丝,只有一盏灯泡照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看沈初月,也没有回复沈初月。
工作台,不过是垃圾厂附近捡来的木桌。
上任主人或许是个爱画画的孩子,桌面上各处留有小刀刻画和彩笔乱缀的印记。
沈初月当初买来便宜的布料想要遮盖,后来是被母亲制止。
此刻那张被乱涂乱画的桌面,摆满了指针闹钟的内芯,喷漆外壳,白色底盘。
前是孩子的天马行空,下一秒就会诞出有瑰丽的幻想。
后是成人的残酷高塔,下一秒就会有坠死的可能。
沈初月环视四周,随处可见的牛皮纸箱,就连空气中都弥散着来自工厂喷漆的灰尘和纸皮味。
她选择闭嘴,取出透明包装,将闹钟套上一层塑料袋又一个个装箱。
“不要和别人说,会被瞧不起。”
一个晚上,母亲只和她讲了这句话。
她看向母亲,母亲的眼睛通红,是肿的。
沈初月微微皱眉,她不明白,连穷都不怕了,连空气的鱼腥都不在意了,还怕被人瞧不起吗。
她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直到她遇到了邱霜意,直到邱霜意开玩笑般说出那句:“有时候疼得要死。我就想着,把子宫割掉……”
这句话说出来太过于容易,薄如蝉翼。
沈初月恍惚间第一次感到恐惧,面容变得狰狞扭曲。
霎时捂住邱霜意的唇,堵住她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
沈初月恍然明白了她和其他女孩子的不同。
「我是有缺陷的。」
有没有和想不想,是两码事。
人人都有起跑的资格,可沈初月却没有那张生来就有的入场券。
强烈的坠落感把她沉重地摔到地面,粉身碎骨。
沈初月终于知道,她从来没有选择权。
从那以后,这种想法是疯狂生长的藤蔓,盘根错节在内心深处,洪水猛兽般冲击现实。
就连罪恶的梦魇里,都让她无数次心悸与恐惧,都难逃此番折磨。
此后再次听见、看见相关话题,沈初月总是下意识低下头,捂住耳。
仿佛这样就不会被蜇得生疼,可以留有一处尚且完好的皮肤。
每当沈初月看见邱霜意那通亮的双眸,内心深处便是幽深水草般捆住脖颈,会产生难以言喻的糜烂思想。
「我讨厌邱霜意。」
十六岁的沈初月注意到数学课打盹的邱霜意,观察她左手耷拉着脑袋。
这姑娘的眼神变得迷离,眼皮都在打架。
秀长的睫毛上下浮动,颤颤微微。
有点傻。
「讨厌她让我的恐惧这么早就浮出水面。」
沈初月手握蓝色水性笔,顺势在邱霜意的右手上落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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