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培慧四年,我所知道的萧可菁,前几年重心其实不在培慧,而是在左左身上。”
齐娜或许猜到沈初月依然担忧之前家长闹事的情况,为何当时只有一个快四岁的女孩替左左说话。
而手握培慧绝对话语权的萧可菁,身为母亲,却始终没有露面发声。
左左这两年的变化,身为带班的齐老师,其实也能意识到细微的不对劲。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该是各项特质慢慢显露的时候。”
“左左向来腼腆,可最初语言表达是完全正常。可后来这孩子,竟像是受了惊,又缩回了自己的洞里,怕是心里藏着不小的惊吓。”
沈初月一愣。
“左左这件事之前,萧可菁很少出现在培慧。”
齐娜慢慢说着,困意使然,打了一个哈欠。
“后来,左左不愿意说话了,然后她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小朋友。”
有些答案从来不必多疑。
“洛霖?”
但沈初月还是问出口了。
邱霜意的小侄女。
沈初月不是没有猜测过她们的关系,很奇怪,也很微妙。
她想起邱霜意曾说的,是商业纠纷。
那夜大雨,沈初月第一次感受到邱霜意站在萧可菁面前,将所有锋芒显露,深邃的瞳眸被狂躁抑制。
但面对孩子们,又是机械般检查她们的手脚是否有伤痕,其实旁人看得出来,这像是一场任务,邱霜意一点都不习惯面对小孩。
「邱霜意对谁都好。」
这样的箴言,此刻又成了悖论。
沈初月歪着头,这么想都想不通。
最后还是齐娜伸了伸腰。
“小月,我终究只是个老师,她们的那些真相,于我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齐娜在这个行业已经摸爬滚打了四年,其中辛苦与委屈的叙事都是难说,只好褪去锋芒敛下尖锐。
她提醒这个年轻的老师,语气温婉,平稳得如冰块沉在杯底。
“初月,不要背负别人的使命,这样会很累。”
不要背负别人的使命。
这句话不痒不痛地刺挠着沈初月,她垂下眼。
“是这样。”
直到半夜,沈初月依然无眠,频频坠落的偏头痛正在撕裂解离。
她披着厚外套,站在宿舍走廊边愣愣呼出冷气。
手机屏幕跳出一道弹幕,是妈妈发来一条消息。
妈妈:你还有和邱霜意联系吗?
沈初月揉揉眉,头脑晕乎乎,但一点都没有困意:“有啊,怎么了?”
她的消息发送出去,没想到妈妈直接秒回。
沈丽秀发来一条语音,荡开淡淡的担忧。
“她好像……很久都没有回半山了。”
第 59 章
“邱霜意又不是只有半山这个业务,这女人都比我忙多了。”
沈初月眺望远处,一手耷拉在拉杆上,碰了碰外套口袋。
睫毛微垂,落下浅淡的细影。
口袋是空的。
这山城的夜没有过多声响,唯有庞大壮阔的寂寥,可以吞噬一切。
沈初月恍惚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一秒,想抽烟。
想见妈妈。
也想见邱霜意。
沈初月还是习惯性踮踮脚,电话里的时间数字跳动,要是放在平常,她早催着妈妈休息。
但这次她选择明知故问,混有几丝俏皮的语气:“怎么,只想小意,不想阿月了吗?”
她其实并不会因为妈妈喜欢邱霜意更多一点而置气,不会因为听不到好听的话而深陷内耗。
酒疯癫狂的爹后来被判无期,恶贯满盈的弟早不在人世。
沈初月总觉得,这两大祸患结束后,她的高光时刻早该开始了。
与她的所爱一起。
电流会从最熟悉的角落传到她的耳边,沈丽秀轻声喃喃:“想啊。 ”
浓厚的家乡口音,让沈初月想起咬下发面的、泛黄的苹果。
狭乱的老城区,雪花的电视屏幕,空气里还会弥散的鱼腥,还有妈妈最拿手的闷豆角,就像老旧电影独有的一帧。
“想我的阿月,什么时候回来啊……”
无论何时,她都觉得妈妈的声音都会让她格外安心,沈初月不想再回望过去,深究这到底是客套还是真心。
—不重要。
她承认曾经也有过对母亲的迷茫,为何这样的爱与宽容不能施舍她一点,哪怕一点点。
她以为所有的眼泪这辈子都流不完了。
—不重要了。
她也曾将这样不对等的、错位的爱恨凌驾于邱霜意身上,以此刺激自己仅有的感官,误以为她会比邱霜意还鲜活,还保有年少应有的热忱,还能编织多么迤逦的梦。
而这让沈初月遗忘了生活还有一处真挚与幸福。
—都不重要了。
沈初月清了清嗓子。
此刻没有所谓的遮羞布,她大胆又不怀好意,梨涡下暗藏甜美的坏笑。
内心的指针从表盘上重新被组装重修,在毫无波澜的时刻开始运转轨迹。
她笑了一声,细音从唇齿间流露:“妈妈。”
“嗯?”
“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沈初月这次字字落地,砸出漂亮的水花。
她回想起在教师宿舍时和齐老师谈论起原生家庭,齐娜不太理解这对母女的矛盾,年少时沈母对沈初月的拳脚相加,再到两人可以站在天台上,沈初月以死相逼。
可最后,又像童话故事一样的大团圆结局。
但沈初月知道,齐娜也知道。
从十六岁为妈妈挡下挥来的刀刃,怕母亲背负太多痛苦而开始兼职赚钱还清亡弟欠下的债款。
为了让妈妈安心,她去医院都带着小本,记录病友的状况,以此让妈妈误以为她真的选择这一条路。
从十六岁开始,沈初月就不会站在妈妈的反面。
那么她的反面呢。
她不为人知、不堪入目的城墙另一角呢。
属于自己的乌托邦,暗藏混乱不堪的世界。
齐娜问出的话太一针见血。
—“你毫无保留地把爱留给母亲。”
—“那么恨呢?被转嫁到那个人的身上了吗?”
沈初月独自站在走廊窗边,握住手机的指骨已经冻得发红没有太多知觉。
山城的远处已然开始雪絮轻飘,融化在手心间,形成了一小块鲜为人知的湖泊。
她呆滞了一会儿,直到妈妈一点都不避讳,像故意挑衅小孩似的:“带小意吗?”
沈初月凝望着远处树上坠坠欲落的枯叶,她将外套再裹紧一点,洗衣剂香熟悉而温柔。
她的嘴角微翘,梨涡里隐秘着一颗小小的雀跃心。
她不想追问妈妈这么执着于邱霜意,到底是想要让这个女人留在她身边,还是真的把这女人看作第二个女儿。
两难境地间,沈初月于心不忍。
「答案好像不重要了。」
“好啊。”
今夜月色化为柔水,倾泻于瞳眸之中。
黑夜,不会再孤立无援。
沈初月轻轻碰触唇齿,声线轻微低沉婉转,应声回复:“我开车载你们去想去的地方。”
—
山城的老师教授专业知识之外,也会和培慧的老师们一起培养女孩们的艺术培养与想象表达力。
沈初月手持教案板,站在教室的后门边,细听齐老师的儿童手工教学方式层层递进,注视齐老师手持扭棒演示孩子们听出的关键词。
在自由创作中,一位孩子乘着齐娜下台走动时快速举起手,齐娜微微驻足,只见女孩和她细声说了一句,她便笑了一下,在白纸上画出了大致轮廓。
沈初月站在后门边,旧黄墙灰蹭上毛衣,落下似有似无雪点的痕迹。
她很感慨这一秒。
山城秋末的空气间总会荡起淡淡的冷味,鼻尖不经意发寒。
孩子们都意识不到这份冷,被笑意裹挟,但不算吵闹。
沈初月双手环在身前,回想起妈妈总问她,她不能考编是不是有遗憾。
沈初月其实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其一是家人有案底考不了,是板上钉钉的事。
二来面对所谓的铁饭碗,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教书育人,与她的本职初心其实无二异。
后来,她恍惚意识到很多事情开始犹如混乱的毛线球般解开。
但还有一件还未尘埃落地的事,成为被高高捧上高台的幻梦。
沈初月眯了眯眼,想起距离公益结束不过还有一周时间。
她有点好奇,现在的邱霜意在干什么。
待到下课,沈初月收拾好教案,正向外离开时,衣摆被拽住,不重不轻。
小姑娘激动从位置跑到她面前,“小月老师!”
沈初月一眼认出这个小麦肌肤的女孩,脸色红润,是年轻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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