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也不介意,只是慢吞吞再看向宋清奕,这一次多几分认真,仔仔细细端倪后,才道:“你的眼光不错。”
不知是在和谁说。
不过简单几句话,她却好像耗尽了体力,再次躺回摇椅,休息片刻后,才重新睁开眼。
这一次,她先看向旁边的画像,五官间的皱纹因此而舒展开,眼眸也慢慢有了神采,轻轻唤了一声:“大师姐。”
她语气更柔,又喊道:“思韫。”
狼崽子的耳朵抖了下。
而那人望着画像,如同曾经每日的谈笑低语,说:“没想到兜兜转转了一圈,竟是这个小家伙,你也没想到吧。”
“到底是我乱折腾了一通,早知就听你的,可……”
她摇了摇头,又笑:“可我也没什么事能做,瞎折腾就折腾吧。”
黎安听不懂她的话,只会用爪子去刨宋清奕的长靴。
那人听到声响,不由含笑瞧来,她是个很爱笑的人,眼尾的纹路都比别处深些,好脾气地看向狼崽子,瞧着她脖颈处一串丁零当啷,尤其是那缺一个小口的菩提子,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也是惯着你。”
黎安仰起头,茫然眨了眨眼。
还是听不懂。
她只好看向宋清奕,嘱咐:“该惯着就惯着,不听话也要罚,不然皮得厉害。”
罚?
黎安就听懂这一句话,顿时站起来,对着那人龇牙威胁。
那人就笑,揶揄道:“哟,怎么缺了颗牙?”
听到这话,狼崽子十分的气焰瞬间没了八分,耳朵一塌,好气又说不出什么话,只能对着对方发出一声“汪”。
真是气糊涂了,本能反应都出来了。
宋清奕瞧着心疼,又将狼崽子抱到怀中,一边摸黎安脑袋,一边看向对面,道:“前辈认识她”
寡冷的面容平静,隐隐带着几分警告。
那人不禁摇了摇头,笑道:“惯坏了她,有你的苦头吃。”
宋清奕面不改色,沉声反驳:“她本性不坏,再惯也惯不到哪裏去,我受得住。”
听到这话,那人顿时放声大笑,指着门口的木槛,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一声声喊道:“思韫、思韫你快瞧啊。”
像是妻妻之间相处久了的习惯,遇到趣事,总喜欢一声接着一声地叫着对方,要对方一起看。
这是有风吹过,将画卷吹得作响,犹如回应一般。
气得那狼崽子扒在宋清奕小臂,凶巴巴地瞪她。
幸好那人知趣,笑了半响就停下,慢吞吞道:“挺好的,挺好的。”
她又在说狼崽子听不懂的话。
不过很快,她缓过神来,看向画卷后,说道:“这是我的妻子林思韫。”
她补充:“也是我的大师姐。”
她想了想,又笑起来:“都不知道你该叫她什么,算了算了。”
狼崽子就瞪着她,还记得被笑的仇。
那人瞧见,丝毫不在意,终于慢吞吞解释起来:“我十岁入门,师尊时常闭关,便将我交给大师姐。”
她眼眸中的神采奕奕,好像又回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道:“我出身贫苦,大师姐却早早筑基,是我们那一辈最有天赋的人。”
“我心悦她,却不敢表明,硬生生耽误了两百年,才在意外说漏嘴。”
旁边的画像被风吹响,似乎有不同意见。
那人却得意笑起,不肯改口,只道:“于是我们结成道侣,相伴三千年,直到思韫突破化神期失败,而我……”
她轻轻嘆息一声,道:“虽已化神中品,却无力将她挽回,空余千年寿命,便带着我们的灵宠,守在这儿。”
说到灵宠,她看了黎安一眼,而后才道:“我生前未有弟子,思韫离开后,我也无心教导旁人,只是觉得一身本事随风散去,未免可惜,便自己修了墓xue,既给了我和思韫一个安宁之所,又可等后来者破墓,取得传承。”
“只是我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你来了,”她看向黎安。
“不过也好,反正那些人我也不喜欢。”
“要是思韫得知是你,心裏也定是欢喜的。”
小狼崽子偏了偏脑袋,只觉得这个人说话奇怪,有时候听得懂,有时候听不懂。
而宋清奕在这时揉了揉她脑袋,如同安抚。
那人无声注视,眼中闪过怀念之色,好像望着她们,回应着旁人。
她嘴唇碾磨,而后才缓缓道:“时间太快,三千年太短,我只恨曾经耽误了太长时间。”
她眼眸沉沉,静静看着一人一狼,便道:“以我为鉴,别耽搁太久。”
黎安对着她眨了眨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而宋清奕微微点头。
那人想了想,又说:“我已身死,只余一抹神识留下,本是想看看我的继承者,却没想到瞧见更让我欢喜的家伙。”
“既如此,此处东西你都带走,也算我对你的补偿。”
话音刚落,她便指向狼崽子。
那家伙还未反应过来,便瞧见脑子裏多了一个浑浑噩噩的东西,完全分不清是什么,奇奇怪怪的。
那人做完这些,残余力量已耗尽,那抹躯壳接近透明,随时可能散去。
她最后一次看向黎安和宋清奕,扯着唇笑了笑,道:“真好啊。”
继而,她便转头看向画像。
随着最后一抹灵力消散,房屋慢慢开始腐化,桌面的碗碟生出浓灰,又破裂开,碗中的米饭更是化作一捧尘土……
狼崽子扒拉着宋清奕小臂,心中莫名泛起一声惶恐,试图叫嚷,却发不出如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人,连同画像一并消散。
耳畔又传来笑语,眼前有画面闪过。
那是老妪至今未能放下的心结。
黎安瞧见,寿命将尽的女人最后一次做好饭菜,如同往常一般摆在桌面。
继而,执筷而坐,含笑瞧着极力控制悲伤、装出平常欢喜模样的一人一狼争抢着,不断将饭菜往嘴裏塞。
拼命搜罗的延寿丹已无作用,昨夜她就拒绝了妻子自断修为,为她灌输灵气、延命的恳求。
她说:“阿乐,这一世我能与你相恋相知,便已万分自足。”
“只是我无能,没办法陪你久一点,再给你多做几顿饭,和你等着偷偷溜出去的阿狼回家,看稻田再丰收一回。”
“等我走后,你也要好好的,别太担心我,也别着急来找我。”
她牵着妻子的手,眼底是沉甸甸的爱意,未曾因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越来越深沉。
她是爱人怀中、含笑闭眼睡去的。
而这片空间,也因她的离去,数千年不曾改变。
两人一起铺好被褥,被掀开一角忘记迭回,厨房中的碳火半明半暗,就连竈臺上的水迹也维持着原样。
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等老妪再睁开眼,便等瞧见耐心等待的妻子。
“思韫,三千年实在太短了。”
呢喃声幽幽传来,满是怀念与遗憾。
自她走后,她便如活死人般,一直枯坐在这儿,一遍遍回忆着往昔,将浑身灵气一点点耗尽。
连两人墓xue,都是分出一抹神念,慢慢修建而出,只等后来者取之。
“不过还好,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
缥缈的声音散去,曾经的景象化作云烟,只剩下留在原地的一人一狼。
狼崽子张了张嘴,爪子朝半空抓了抓,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宋清奕无声注视,不知在想什么,半响才嘆息一声。
风吹过周围稻田,稻浪依旧,却不见旧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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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
第167章
“嗷呜嗷呜。”
时有时无的狼嚎在稻田中回响,不知表达什么,一下高昂一下低弱,乱七八糟的调子,被微风吹远,稻香依旧,被水车啪挞啪挞拍打着,顺着水流而去。
再看稻田中的一处凹坑,那狼崽子拽着宋清奕,将稻子压塌,一起仰躺在裏头。
不知心裏是何滋味,宋清奕许久未开口,而那边的狼崽子滚来滚去,时不时就要嚎一声,像是试图嚎出自己的烦闷。
可这样,不仅没有好过一点,反而徒增吵闹。
宋清奕眼眸一瞥,熟练扣住对方的嘴筒子。
仰天长啸变成挤压后的呜呜声,银毛团当即往另一边翻,试图以此摆脱宋清奕的掌控。
可她哪裏是宋清奕的对手
还没翻到二分之一,又圆鼓鼓地滚了回来。
倒不是宋清奕用力,只是她胖成一团,被惯性带着滚回。
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容,狼崽子茫然眨了眨眼。
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哪裏不对劲。
狼崽子默默抬起后腿,试图扒上宋清奕小臂,蹬开对方的手。
可腿刚抬到一半,就被圆成球的肚皮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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