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榆好笑道:“你觉得呢。”
“聊我, ”卫音牙疼道, “可以不聊我吗?”
“我并不清楚你和孙白阿姨的过往,”华榆实话实说, “我唯一熟悉的人是你。”
言下之意,华榆能聊的内容只有卫音。
虽然可能不如对方的意,但Pedro是聪明人,可以从蛛丝马迹裏获得自己想要的消息, 去一趟算是成全礼数。
华榆的想法很简单,但凡她可以为卫音挡的, 卫音不喜欢, 那就她来。
卫音养在她眼皮底下, 她就想看卫音高高兴兴的。
不去见不想见的人,不去想生存的压力, 不去承受病痛的折磨。
如果连这些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她也太窝囊了。
卫音不知道华榆内心的想法,只能浅浅察觉到自己似乎被宠着,有人把她护在身后。
本来做好不被理解的打算, 就像许鸦青,或者许多艳羡Pedro荣耀光环的人, 大概都会劝卫音考虑清楚,可华榆什么也没说。
你不想去,那就我来。
卫音走过去,杵在华榆面前。
“还有什么指示?”华榆垂眼看她。
“我可以在车裏等你吗?”
卫音现在很想粘着华榆,去哪儿都行,就是不想和华榆分开。
华榆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给你买小蛋糕,车裏可以看电影,你挑一部喜欢的,看完我就出来了。”
—
Pedro在会客室等候多时,梧栖掌柜也留在这裏,劝她不要操之过急。
“现在的小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掌柜的说,“而且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到时候千万别着急。”
掌柜知道卫音不见她,让个朋友过来,自己就是不想聊。
虽然身为Pedro的朋友,掌柜对于卫音的做法还是能理解一两分的。
毕竟忽然冒出一个死去的长辈的好朋友,卫音又那么在意那个长辈的离世,不容易放下过去说一声你好。
好什么好呢?谁好?谁也不好。
Pedro坐立难安。
“我不是着急,我就是想问问……”
还没说完,华榆敲门道:“请问是这裏吗?”
Pedro起身,展厅的工作人员被她暂时遣走,来人应该就是卫音的朋友。
“是这裏,”掌柜没让Pedro动,开门把华榆迎进来,“你们先聊吧,我下去走走。”
Pedro与华榆有过一面之缘,见到她一时有点奇怪:“华医生?你来这裏有事吗?”
华榆微笑道:“卫音是我的朋友,她有点忙。”
点到为止,Pedro明白过来。
“既然是她的朋友,那就坐吧。”
她没想到会是华榆,也算个熟人,便也不那么紧张,正好少去许多客套。
Pedro给华榆沏了一壶茶:“尝尝。”
华榆姿态优雅,呷了一口,淡笑道:“多谢。”
“这茶怎么样?”Pedro询问。
华榆停顿两秒,平淡道:“说实话,味道一般,不像您喝的茶。”
“哈哈哈哈哈,”Pedro被华榆实话实说的样子惹笑了,眼角的纹路愈发深刻,看上去挺犀利,“我像是喝什么茶的人?”
华榆面对极具有压迫感的上位者,面上丝毫不乱,宠辱不惊道:“家裏有块从西藏带回来的老茶饼,比黄金贵,小时候我牛嚼牡丹曾经喝过,现在凭借您的身家,喝的茶应该不次于这种才对。”
这话说的,三分场面,三分恭维,三分矜持,既不失身份也不会显得虚僞。
Pedro没再挑刺,笑意不减道:“别您您的了,我有中文名字,党红梅,不介意的话,叫我梅姨就行。”
“我也是穷苦出身,你喝的茶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老茶、别人不要的粗叶、茶缸底的那点碎渣,我偷偷捡回来摘干净,晚上睡觉前塞进热水壶裏,木塞塞严实,一点儿缝不留,第二天早上就能喝一大壶热茶。”
华榆知道她在追忆往昔,没有出声打扰。
“她什么苦都能吃,就喜欢喝茶,好这一口,也不讲究好茶坏茶,”Pedro低声说,“当年,那就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东西。”
气氛安静下来,华榆吹开茶水的浮沫,静静等她从记忆裏走出来。
足足过去五分钟,Pedro回过神来,苦笑摇头道:“不好意思,年纪大了就是容易走神。”
华榆笑着说没关系:“如果我没猜错,‘她’就是孙白,对么?”
骤然听见这个名字,Pedro恍惚了一瞬,点头:“是她。卫音和你说过什么?”
“聊了点陈年往事,”华榆知道她在意,尽量详细复述给她,但卫音叙述时带了许多个人色彩,对事实的描述不多,删繁就简后从头到尾说完也不过三分钟,“就这些内容。”
Pedro听得入迷,像是一个字也不想错过。
“她只活了三十五年,太少了,”Pedro低声呢喃,丰盈的面容瞬间瘪下,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已经这么久了。”
华榆没有接话。
她大致能猜到两人的关系,从两人都是孤儿这点来看,没准她们小时候就认识,见面后Pedro说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
Pedro被收养前有一个标志性的名字,虽然跨国收养后国籍更改,她再也没有中国名字这么一说,但“党红梅”和孙白一看就不同。
孤儿如果原来有父母,父母意外离世被孤儿院收养后一般不会改变姓名。
但如果是被遗弃的婴儿,身上没有能被认作是姓名的文字,就会随国随党姓。
一个有过家却终究无处可去,一个开始就没家只能以国为家,这俩人无论是什么来路,都在孤儿院或者福利院裏度过了一段相互扶持的时光。
肩并肩互相搀扶度过昏暗时光的朋友自然会情谊深厚,更不用说她们所在的地方,早些年的社会福利机构建设良莠不齐,如果碰上差劲的机构,可以说是相依为命。
“节哀顺变。”华榆说。
“不说我了,”Pedro仓促掩去脸上的神色,“华医生怎么是卫音的朋友?”
这个话题华榆爱聊,简单说了下她和卫音的关系:“现在我家裏养病,她从小身体不好,但性格不错,很少发脾气。”
遵从本心一通夸夸后,华榆谦虚补充:“毕竟年纪小,如果有什么言语不当的地方,我先替她赔个不是。”
Pedro摆摆手:“是我的不是。说实话,我很多年不搞艺术了,后来我仔细看过,卫音在十二生肖上的花纹与图库裏的很相似,但也有很细微的改动,这些改动都很精妙,是我没留心,也是技艺生疏的缘故…”
华榆差点忍不住跟着点头,嘴上还是连忙道:“哪裏,百密一疏,智者千虑嘛,很正常。”
“不用恭维我,”Pedro嘆了口气,“卫音这孩子有灵气,看起来文静内向,作品却充满生命力,她适合做这一行。”
华榆心裏也是这么想的。
“她现在跟着我表妹一起开工作室,”华榆说,“我会尽我所能让她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工作室?”Pedro想了想,摇头道,“艺术闭门造车是出不来的,中国的陶瓷历史悠久,她应该走出去多看看大师的作品。”
华榆想说随卫音愿意,可也觉得Pedro说的在理。
“这样吧,”Pedro递来一张名片,“近期有个培训会在首都召开,全国的陶艺大家都会来,还有挺多非遗传承人,如果她愿意就去看一看,开开眼界。”
华榆垂眼看向那张哑光名片,没有接过来。
Pedro疑惑道:“有什么问题?”
“梅姨,”华榆换成熟稔的称呼,她抬眼,与面前的女人对视,认真道,“小音不一定会接受。”
Pedro没有说话。
华榆说:“她看上去乖巧,但碰上在乎的事情,会变得很执拗。”
卫音很少提过去的事,连祭扫墓地都是自己一个人去,华榆偶尔听她提起老妈和楼上的白姨,言语间都是怀念。
她可以允许自己的生活过得随便而敷衍,甚至到了不太在乎生命的地步,可对于在乎的人,她眼裏容不得沙子。
如果Pedro什么都没有交代,华榆只拿了一张名片回去,卫音决计不会领受她的好意。
Pedro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是过去四十多年的时光太厚重,也许是叙述裏的故人早已骨枯黄土,所以的记忆都带上泛黄的质感,容得人安静回忆,却容不得人缓缓叙说。
好像那经年历久的回忆,咬在唇齿间,一张口就会泛起难忍的苦涩。
华榆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卫音坐在停车区的长椅上,抬头晒太阳,旁边是捧着一纸袋糖炒栗子的掌柜。
“我就说你非池中物,”掌柜也不和卫音扯Pedro的事,她不关心这些恩恩怨怨,一心想把卫音拉入伙,“以后你的东西可就不愁卖了,如果你还愿意放我店裏,我只抽百分之五的成!”
卫音慢吞吞眯开一条缝,从那条缝裏看向掌柜,抬手遮住上头的阳光,不明所以道:“我很愁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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