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曾千百次对视,那些时候,和洽自然,到了如此,对郁晚雨来说,则像是提醒。
每当祝游看向她时,都在提醒她,祝师妹……只恨她了。
她曾经有那样清澈的眼眸,看着她时,眼睛弯弯,溢出来的全是信任与亲近。
郁晚雨移开目光,“无妨,你若自寻麻烦,我并不阻止。”
她神情如常,提笔继续处理文书。
祝游继续看了她好几息,之后才收回手,坐到一旁。
烛火燃烧了半截。
夜色深深。
两人在无比寂静的范围中,自行做着各自的事宜。
往后几日,皆是如此。
哪怕掌门并不会来她们的院落,两人却如同怕被发觉一般,夜夜都回到了郁晚雨的厢房当中,沉默的各自行事。
偶尔,郁晚雨会望向祝游。
她修为比祝游高,不会让祝游发觉她的目光。
在那样的时间里,郁晚雨不会掩盖自己,她近乎贪恋地望着祝游。
就像……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
每一次,仿佛都是最后一次。
从始至终,祝游都不曾抬眸看过郁晚雨一眼。
郁晚雨并不意外她的表现。
……小乖。
她在心里偷偷地唤她的小名。
唤完,又认为是罪恶,冒犯了祝游。
郁晚雨缓缓收回目光。
恨她吧,祝师妹,千万不要……
对她有丝毫不忍。
—
“你什么都没做错,却要遭人凌辱。”
江真周边环绕着陌生的声音。
“凭什么他们这些品行恶劣的人可以成为亲传弟子,你就不怕他们以后更加为所欲为,去肆意伤害旁人吗?”
“难道你不想受到旁人的尊敬,不想成为像祝游那样名誉天下的修士?”
“你们以往处于相同的境遇,如今却如天地般相隔甚远,永远无法触及……你不曾羡慕她?甚至……你渴望有她这般的地位吧?”
“我,不,我们,可以帮你。”
—
破碎!
牧入声低头,双眼被白丝绸覆盖,她用手指轻轻触碰。
方才用来卜卦的玉石,已然碎成碎末。
“师尊。”她好听的嗓音依旧,带上笑意,“劫难,当真要来了。”
牧入声以往苍白的面容此刻透出近乎病态的红润。
—
剑尊耗费十来载光阴,终于捕捉到了魔君的踪迹。
她循着那些痕迹,再一次,亲自来到了魔君面前。
“月华。”
魔君面容年轻,语气带着几分愉悦,“你该回霜寒派瞧瞧了,那里,热闹着呢。”
第205章 劫起
◎她的身后,有千万生灵。◎
明镜峰大殿外有一长长阶梯,台阶近似白玉,温润雅美。
祝游盘腿坐于台阶,剑横放在双膝之上。
她如同大殿的守护者,又好似只是在这里休憩。
整个霜寒派笼罩在恐慌当中。
今日,当日光初蒙时,所有留驻在霜寒派的年轻弟子们都接收到了掌门的手令。
【逃出霜寒派,不可信任任何一人。】
起初弟子们不知所谓,内心不安,听从命令往门派外撤走时,仍然是与亲近的同门结伴。
但随着身边亲近之人忽然拔刀相向后,一切都乱了。
困惑,不敢置信,惶恐……弟子们不再靠近彼此,奔逃起来。
不知情形,突如其来的大变让这些年轻修士慌了阵脚,所幸,他们修为还低,哪怕猛然遭逢同门袭击,也不至于直接丢了性命,还能寻得机会脱身。
“他们虽年纪尚浅,但也是千挑万选进入的霜寒派,相信他们能够寻得生机。”
祝游的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她睁开眼,向来人望去。
那是学宫的教习,任明。
掌门的手令只让年轻弟子们离开,至于教习,长老,甚至上几代的弟子们都留了下来,抵御外敌。
不……如今情形,或许应当叫作,内敌。
霜寒派大阵严密,没有手持弟子令牌的外人无法顺利进入,但此时宗门内却出现了好些魔修。
任明在祝游旁边坐下,劝说道:“祝游,你也快些逃出去吧,这里……是属于我们的战场。”
“是我先前没处理好江真的事宜,让她受了委屈。”她歉疚道:“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与魔修勾结,在宗门内替魔修设下传送阵法。”
江真痴迷植物,自从进入内门以来二十余年,都在孜孜不倦地研究着宗门内的灵植,因此她的足迹遍布全宗上下。
可以说,整个宗门里,再没有人比她对宗门各峰了解更深。
霜寒派占据整个山脉,无法做到门派内各处都有严密的阵法监护,故而找到某处薄弱的地方,对于江真来说太过轻易。
祝游垂眸,望着膝上的剑。
“……你不要自责。”任明将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这一切都与你无关,是宗门里有些蠹虫。”
她眉毛下压,眼神转而有些冷酷,“是他们,染脏了霜寒派。”
祝游侧头,看向任明。
“所以,这便是任教习您动手的理由?”
任明眉毛轻扬,神情温和,透着些笑意,“啊,果然。”
她亲近地靠近祝游,“你发现我了。”
“是从哪些地方?”任明状似好奇,“可否教我?”
祝游的剑飘起,剑柄抵在任明肩膀,将她推远了些。
任明顺从地收回手,仍然含着笑望着祝游,眼神鼓励,像是以往在学宫时,教导弟子的模样。
“江师姐绝不会与外人合谋做出危害霜寒派的事情。”祝游语气冷淡下来,“任教习,在宗门待了近百年的你,只要有心,布下阵法并不难。”
“就凭这理由?”任明手放到膝盖上,闲散坐着,仿佛要闲聊下去。
祝游摇头,“还凭你此时来寻我。”
“我不过金丹修士,对魔修来说,不值一提,不需要刻意来杀我。”
她看着任明,“唯有你,你们这些肮脏的方外之物,才知晓我的特殊。”
“别再占据着任教习的身份与我说话了。”祝游心里有悲伤涌出。
任明教习是那样好的长辈,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占据了躯壳,还利用她的躯壳来伤害她爱护的霜寒派。
“祝游,好多年不曾见过了。”任明爽朗大笑起来,“我未曾想过你还能活着,你当初如丧家之犬,奔逃出妖界,这次你选择不逃了?”
祝游目光冷冽,“血海深仇,今日一一清算。”
—
剑尊手握着剑,看着魔君,“你与方外之物合作,死过一次,变得下贱了。”
魔君并未因月华的话语而神情不悦,她摇摇头,“月华,你比之我,算得年轻。”
“年轻是件好事。”其实,魔君如今的模样瞧起来比剑尊还年少些。
两人应当算是生死仇敌,此时相见,也必定会有一生一死。
但此时她们之间气氛竟可以说是融洽,就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会面一般。
魔君打量着剑尊,“昔年,我就如你这般,可飞升,却不愿飞升。”
“我不知你缘由,但你可想知晓我为何宁愿死在你们这些修士手里,也不飞升至上界?”
剑尊颔首,“愿闻其详。”
“因为。”魔君嘴角勾了轻笑,“飞升至上界,吾不过一蝼蚁。”
她眼里忽然现出狂热,“而留在这里,吾可让上界一同灭亡!”
“人界才是三界的根本,人界根基损毁,上界犹如无根浮萍,天地俱失,届时什么天神天仙通通会死于灵气消亡,月华,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么?”
也许,该称为疯狂。
剑尊眼神一变。
她回想起,百年前,死去的天机谷上任谷主推算,魔君飞升,会夺取苍生气运。
如今看来,那位前辈也许误解了卦象。
“你以杀行道,苍生不是你的目的,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仙尊才是。”
魔君微笑,“月华,你知我。”
这位人界数千年来,最为经天纬地与可怖的魔修,谋算之深,在今日之前,无人料想得到。
“不。”剑尊以衣袖轻擦剑锋,面容冷峻,“你千不该万不该,与方外之物合谋,今日,某将诛你。”
魔君毫不意外剑尊的回复,她只笑着,“此战,无论死生,吾都是胜者。”
她的目的在剑尊来到她面前时,已然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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